此事对于众人来说是喜事,但槐也被巫蛊所改变的身体,仍是个隐患。孟疏意带槐也离开,一是想尝试与槐也修补多年断绝的感情,二是想帮她回归凡人的生活。
槐也冷冷清清,既不与孟疏意相认,也不说好与不好。她只听相微的令,逼得孟疏意不得不和相微合作,才能带槐也离开。
朝堂从未明说取材女子之事,但在三年后的科考中,取消了对于男女的搜身,颇让人浮想联翩;有才女试着报考,虽未曾考中,却也让天下人震动。
大周朝堂没将力气放在这种小事上,毕竟朝堂忙着追捕相家残余势力,彻底摧毁前朝遗留党派;李簪春在看了李鱼桃留下的书信,又与相微、韦樾,以及弟弟谈过后,她决定走下朝堂,去真正的巡察一番大周国土,亲自量量田,判断她要的改革,如何在有利民生的情况下,取得当地士绅的支持与配合。
此时,来汴京献玉的乡巴佬阿染,也到了离京、回十万大山的时候。
他是个老实孩子,当时献玉时出于无知,跑去宁国公主府;而今离开,他又跑去宁国公主府辞行。
这一辞行,倒让李簪春发现他武功高强,是个可用之才。
可用之才还十分好骗,李簪春稍微说一说,傻孩子便决定和公主同行出京,一路保护公主安危,好挣些珍贵物件,回去山里献给他姑姑。
至于他还会不会回去十万大山,端看李簪春的骗人水平了。
如此,孟疏意离开,李簪春常日离京,阿染相伴;朝上有韦樾帮李叙河收拢士绅,又有相微帮持。大周被前朝势力挑拨得尖锐无比的问题,都以平和的手段,借用时间缓缓修复。
一切都很好。
只除了没人知晓的晏棠,和渐渐被人遗忘、只有亲人挂念的昭宁公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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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日一点点推移。
天和九年变成了永泰元年,然后二年、三年……五年的时候,朝堂宣布彻底搅毁前朝势力,朝野再不用为此人心浮动。
但是李鱼桃依然没有归来。
李簪春并未再提此事,她常年离京,但每年三月必然归京,与李叙河一道扫墓、怀念。
李鱼桃到底成为她心中的一根刺,虽不提,那根刺却始终在。因为这根刺的缘故,她难以在汴京常驻,既不想住公主府也不想住宫中,不愿与弟弟常见面,也不想和韦家再有什么牵扯。
李叙河知道她在惩罚她自己。
长姐的心病难医,恐怕只有二姐姐归来,长姐才能好起来。
李叙河便经常给长姐找大夫,给长姐写信,给长姐送去一些新奇物件。有一年,他甚至突发奇想,想把如今的宰相、韦家家主韦樾,给长姐送过去;却被韦樾拒绝。
韦家长公子嘛,自然有脾气,有风骨,不做两位君主之间的玩物。
比起心病难医的李簪春,李叙河状态倒很好。
或许正如李鱼桃离开前说的那样,从小到大,他都十分信赖她。她说她会回来,他就等下去。
少帝不因此消沉,便能在朝中做许多实务,而不只是会折腾朝臣玩了。
他一手扶相微起位,在永泰九年时,相微已身为宰相,与韦樾相抗,端让天下人感慨大周皇室的好胸襟。
韦樾很平静。
天和八年与九年间发生的那些事,磨平了这位韦家长公子的傲气。
他收敛锋芒下来,才是真正的家主。
这些年,韦樾整治朝廷,也整治自己的家事。他花许多年,让韦家淡出朝堂。待自己之后的某一辈,出了才华卓越者,那才到了韦家重新起势的时候。
当士绅大都被皇权压住时,韦樾便知,自己不想落到祖父那样的下场,那便到了他功成身退的时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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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泰十年春三月,宁国公主再一次归京。
还没到汴京的时候,她途中生了场病,便暂缓行程,住在离汴京很近的某山道观中,与她隐居于此的姑姑作伴。
但李簪春怕误了妹妹的祭日,稍微能起身,便想动身回京。
阿染和道观中的侍卫们一起劝。
李簪春要出门,一众人齐刷刷堵在院门前。
一众侍卫知道公主最喜欢阿染,便把阿染推出去劝李簪春。
阿染能劝什么呢?他又不认识死去的昭宁公主。
在一众弟兄鼓励的目光中,他硬着头皮胡编:“我、我昨夜梦到了昭宁公主,她、她说她想清静清静,想姐姐养好身体再去见她。而且身为妹妹,怎么能让姐姐一年年去看她呢?她要亲自来……”
阿染“嗷”地叫一声,面容涨红,是被身后站着的弟兄们踹的。
众人绝望:一个死了十年的人,亲自来是什么意思?阿染说的也太吓人了吧……
他们忐忑抬头,发现李簪春立在殿门前,被日光照得濛濛一片,宛如观音。
他们怔住自然不是因公主之美,而是李簪春俯眼望来,一双常年笼雾绕水的哀愁目,竟然带了几分笑意。
总、总不至于是看上阿染了吧?
阿染也很疑惑。
一众卫士瞎猜时,听到身后月洞门口的通报声:“殿下,韦相到了。”
众人恍然扭头——
作为一名宰相,韦樾年轻得过分,仅仅三十来岁。但鉴于朝中有一个更妖孽的相微,韦樾已不算稀奇。
韦郎君好风度,好雅致。
他登山而来,环佩叮咣,半身山水,一身兰桂。他徐徐拂开月洞门前的春柳,抬目望来一眼,琪花玉树,玲珑弥望。
李簪春声音也温和几分:“相公是来迎我回京的吗?”
韦樾抬目,顿了一顿:“臣带了两本奏折给殿下。”
这么一说,李簪春倒诧异了。
这些年,她与李叙河分工明确。她不擅长勾心斗角,那些事便交给李叙河。按说,李叙河应该没什么处理不了的奏折,需要韦樾亲自交给她吧?
莫不是某地大灾,某地大祸,李叙河需要她亲自去一趟?
李簪春肃了脸,不再和卫士们对峙“即刻回京”之事:“给韦相上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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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簪春与韦樾进了殿中谈事。
侍女侍从放下帘子,打着拂尘悄然离去:这些年,公主与前驸马见面极少,每次见面的气氛都安静得过于古怪。公主的身边人早已习惯装聋作哑。
殿中燃香,静谧无比。
韦樾向李簪春递上第一份折子:“请殿下考虑延绵子嗣。”
李簪春:“……?”
她口中的茶水差点呛住,全靠好修养,努力咽了下去。
她近乎茫然地看眼对面青年。
韦樾垂着眼,一丝不苟地上了这份折子,竟好像真的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。
李簪春取过折子一看,见其间几乎汇总了朝臣们对皇室子嗣的担忧。
韦樾淡声:“官家另有主张,他不立后也不露出留后的意思,朝臣们是不敢劝说他的。但李氏嫡系只剩殿下与官家二人,殿下与官家各自不婚娶,朝臣们已经背负了许多骂名了……李氏是有皇位要继承的。”
李簪春沉默。
她低声:“我会与旭奴谈。”
韦樾淡漠:“若能让他转念,臣早就做了。威压之下,动辄杀伐,谁敢多舌。”
李簪春继续沉默:她是知道,在背着自己的时候,旭奴手段强硬而剧烈。但旭奴从未闹到她面前,铁血手段又有利于治国,她也当做不知。
李簪春:“……即使如此,此事也不该由你来提。”
韦樾仍是淡淡的:“在朝一日,忠君一日,臣也没有别的法子。”
李簪春听出他话音不对。
她拧了眉:“你有言外之意。”
韦樾默然一瞬,上了他的第二道折子。
这一道折子,拿到李簪春手中,让她彻底打翻了那盏倒霉的茶。
她倏然起身,一向温婉的调子因此扬高三分:“你要辞官?!”
韦樾抬了头。
他道:“请殿下允臣乞骸骨。”
李簪春盯着他,大脑混乱,更被一种雾一般的空茫感拢住。
她本能尝试:“你还很年轻……”
韦樾道:“臣能做的事,都做完了。再留下去,未必是福。”
李簪春:“我可以允你从宰相之位上退下,调你去一些清闲的……”
韦樾:“不必了。”
李簪春:“我绝无对韦家赶尽杀绝之意,你不必这般警惕。”
韦樾终于笑了一笑,语气竟很温和:“这些年,臣已经看到了两位君王的心胸。臣不担心自己辞官,两位君王会对在朝的韦家人动手。臣只是累了,请体谅。”
累了……
他这些年……
李簪春低下了眼睛。
飘入窗的柳絮与半空中的浮尘混在一起,白茫茫,飘渺间,宛如他们这些年理不清的纠葛。
而韦樾说,他累了。
李簪春的心口蓦地一痛,在妹妹死后,她再次感受到了这种密密的针扎一样的痛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