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微当然不觉得这是为了自己。
她和少帝哪有那么深厚的情谊。
相微:“陛下不是应该在守城吗?为何会来找臣?”
大火浩浩,包裹二人。一众卫士们闯进来,七手八脚地灭火,并将少帝和这个……似男似女、雌雄难辨的人一同拽出火海。
相微不肯走。
李叙河也不放开她的手臂。
二人别着一股劲。
飞雪浩浩,火势渐小。
李叙河换了口气,侧目望向城池方向:“因为……我也有不想看到的一幕。”
相微怔忡间,力道放缓,若有所思:是昭宁公主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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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和九年三月初六,天落春雪。
李鱼桃想:原来我到底没有活过十九岁啊。
但是无妨。
只要她的计划达成,她会有十九岁、二十岁、二十一……她的阿棠哥哥也会跟着她一起长大。
李鱼桃此时走在汴京城城墙的石阶上,朝下瞥了一眼。
城墙外军马攻城,城墙上将军们指挥战事。所有人声嘶力竭,李鱼桃告诉他们,不用在意自己。
李鱼桃又朝城墙内侧的某一处高台望去:发丝苍白的巫女已经戴上面具,戴上白鹭羽冠,手持鹭伞,为这场交易做好了准备。
巫女是凡人与神明交易的媒介。
即使贵为公主,李鱼桃想与神明对话,依然要通过巫女。
李鱼桃静静地等待着这个时刻的降临。
她握紧手中的可铸魂的玉石,一步步朝前走。
当巫女祈神开始的时候,她便感觉到玄妙的力量包裹着自己。人言难以形容,只觉幽晦、古老。
城下的战火好像都远去了,李鱼桃站在城楼上,每一步都走得艰辛,飞雪落身,眼前濛濛起雾。
李鱼桃想,晏棠与神明做交易的那一日,正是此时刻。
三月初六的这个时刻,他与神明交易,换她复活。
这是他送给她的天和九年的生辰礼。
而她也有礼物送给他——
风雪涌来,雪粒弥漫,李鱼桃步步上前:
“古老的盘瓠大神,我想与你做个交易……”
城楼被战火吞没。
年轻的京兆府小官孟疏意埋在官兵中,指挥守城战。他忽然听到周围人着急的请示:
“孟郎君,公主在做什么?我们为什么过不去?”
孟疏意回答:“公主在为国祈神,勿要打扰。”
孟疏意抬头,看向另一个方向的高台——巫女与天相通。
韦樾今日在稳住朝野,城战这边,便交到孟疏意手中。
此时众人所见,巫女戴着古老而繁复的面具,做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婬祀之事。这是少帝早已交代过的。
孟疏意不能制止。
而在几日前,与少帝走得很近的相微,突然告诉了他一个消息:槐也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。
飞雪淋漓,孟疏意仰望高台。
正如飞雪淋漓,不远的农舍大火前,李叙河与相微也在眺望这个方向。
大抵世间兄弟姐妹,有的血脉相连,有的隔着血脉。
有的有缘同行数年,有的无缘分分合合。
有的分离是为了重逢,有的重逢是为了分离。
世间兄弟姐妹,宛如棠华,纷纷扰扰,纠缠一生。
兵士们敬畏又焦灼:“孟郎君,公主殿下身上、身上……似乎出血了……”
他们不敢说的是,血丝密密,沾湿锦衣,宛如公主身披嫁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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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攀着石木,艰难地走在城楼上的风雪中。
从她开口的第一瞬,她就感到喉咙像被割掉一样刺,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开始痛。似乎天地万物都在排斥,都在拒绝她的这场交易。
但是怎么办呢?
她饮过巫血,她身体比寻常人健康,即使一身血,她也能坚持完成这场交易。剜骨割肉一样的痛,晏棠可以承受,她也能。
怎么办呢?
她的玉石中似有无限力量,在抵抗着风雪对她的阻拦。时至今日,李鱼桃也生出一腔疯狂之心:谁也阻止不了她了。
李鱼桃想过这场交易——
她与神明的交易是一方面;倘若她死在这里,对守城军士与城中百姓的震动,不亚于永泰十年九月,旭奴跳楼的那一幕。
汴京城的军民们会被公主的死亡激起战意,没有人能接受公主受此辱。
李鱼桃想:前朝势力吗?你们完蛋了。
我的死亡会成为一把火。
你们永远别想攻下这座城。
我的姐姐会回来,我的弟弟守着城,即使我们内部有诸多矛盾,我们也会一一解决。这绝不是你们残害生灵、祸乱江山的借口。
飞雪淋身,遍体生寒。
原来与神相通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
年少的公主每朝前走一步,身上便多一道血印。
她的长发散开,分明白衫白裙却已是绯红血衣。风雪在常人那里只是寻常,在她这里无比浩大。
她的意识变得模糊,她心中嘲弄这一切,又百死不辞地促成这一切。
李鱼桃在城楼上跑了起来。
巫女的力量在召唤,无数人影在幻觉中闪现。周遭许多人伸出手,察觉了她的不对劲。
努力、努力。
李鱼桃越跑越快,将玉石贴紧自己胸口。
李鱼桃终于摸到了围栏前,她扶着围栏站好,呼吸艰涩,仰头看这弥天雪雾。
天降细雪,满目苍白。透过雪雾,她想看清神明的模样。
凡人终不可窥神,然而——
李鱼桃这一生,第一次、也是最后一次,虔诚地,祈祷神明。
少年公主的声音轻而坚定,诚挚而专注:“古老的盘瓠大神,我想与你做个交易。
“我的郎君拯救我,而我想拯救他。
“以此间战火为祭,以我的一切为祭……我要晏棠,与我同去同归!”
刹那间,风雪大密,无数尖叫声与阻拦声从外传入。
在无数只手试图拉她之前,李鱼桃带着铸魂玉石,一道翻下城楼——
李鱼桃身处旋涡,看不清这是怎样的风暴。
而在众人眼中,血红色裹着雪白色,纷纷乱乱,砸向这片惹人流连的人间。
“殿下!殿下!”
“快救殿下!”
“北狄!杀了他们——”
风刀霜剑,刀兵燃火。士气前所未有的强,也前所未有的悲愤。
风吹动公主的衣袍,也吹拂公主唇角的笑,吹落她眼角的泪光。
坠楼之际,李鱼桃凝望着天地间的皓雪:
相同的时日,相同的时刻。
盘瓠大神,你怎么能既满足晏棠的“以我的一切,换取她的复活”,又满足我的“以我的一切,拯救他”呢?
你怎么能同时满足两种相悖的愿望呢?
晏棠的算计给你一击,我将再送你一击。两次相悖的交易之后,你且随我,一同沉睡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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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和九年,三月飞雪。
昭宁公主跳楼,让汴京守城又多支撑了半个月。
直至陇右军与勤王军先后支援,北狄军破,举旗和谈。
汴京永记昭宁公主之勇之毅,而时日磋磨,岁月遗忘,到最后,也只有亲人记得她。
作者有话说:
好了,为了这段发一百红包哈,助力我们花和鱼回来!
明天歇一天,后天开始本文的完结篇“岁月奔赴梦境之外”。就几章,我要给我们小花小鱼圆满的结局!
第166章 岁月奔赴梦境之外1
天和九年,宁国公主回朝后,与少帝爆发过一次剧烈争吵。
在李叙河质问“你的心里只有二姐姐,没有我吗”“你到底是不相信我和二姐姐的决定,还是怀疑我要害死二姐姐”后,李簪春怔忡垂坐,默然落泪,尝试接受这个结局。
她确实不信鬼神,但妹妹和弟弟留给她的故事,就是一个怪力乱神的故事。她只能打起精神,与弟弟道歉,接受相家谋逆带来的这个乱摊子。
朝局不稳,姐弟二人磕磕绊绊地收拾残局,开启“二圣临朝”。
韦樾自然是要回朝的。
在相微的事上,李簪春和李叙河又生了些龃龉。但问题最终解决——将其贬去鸿胪寺,从最小的鸿胪寺主簿从头做起。
鸿胪寺主簿只有从八品,对相微来说过于屈才。然倘若她真有本事升职,那李簪春也不会刻意打压她。
何况即使这样,朝野也十分震动:相父谋反之罪!相微是女郎!
难道朝堂要开始起用女官了?
而对当政者来说,相微去鸿胪寺,其实是配合被调去礼部的孟疏意,一起查天下的婬祀,捣毁婬祀,对民间婬祀采取前所未有的禁令。
此事需要鸿胪寺与礼部配合,而孟疏意又带着巫女离开汴京,亲自去解决这些事。
在李鱼桃跳楼后,槐也便说,她感应不到盘瓠大神了。也许连续两次相悖的交易,让神明力量衰弱,但这是连巫女也不知晓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