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鱼记_伊人睽睽 【完结】(334)

  “但你可以承受。从小到大,无论我说什么,你都相信我,支持我,帮助我。你一次次毫不犹豫的信任,正是我做今日决定的底气。

  “旭奴,等着我归来。在我归来之前,保护好大姐姐,好吗?”

  李叙河垂下了脸。

  抱着他的少女微微后退。

  他知道她在凝望他,等着他,期待他。

  十七岁的少年帝王在一片昏光中,极轻的:“好。”

  --

  之后所有事,如同梦幻。

  天和八年末到天和九年初,这段时间,汴京在等待援军前,应对来自上党高地的叛军攻城。即使他们早有准备,此战全城戒备,从朝臣到民众,生活仍一下子紧绷起来。

  百姓们更是见到了少帝。

  少帝多次登城督战,带给了大家希望。

  叛军妄图封锁汴京,在援军到来之前攻下这座古城。敌势威猛,不容小觑。

  三月的某一日,相微在京畿的某处农舍,带兵堵到了逃亡的相父。

  相父狡猾,当日在少帝召相微进宫时,就通过相微身边的侍卫,察觉到了不妥。相父试图逃出汴京,四方城门却被堵住。

  相父意识到此局不妙,困兽之局下,他毅然向外传递消息,让上党高地的军队攻城。毕竟,只要汴京城攻下,自己手刃少帝,胁迫宁国公主,复国仍有希望。

  这场拉锯战持续数月,相父东躲西藏,今日却在派手下出门觅食时,被相微的人手发现了。

  农舍拥挤,拉拉杂杂来了一堆人。

  相微亲至。

  她的卫士们是李叙河指派的禁卫军,与相父的手下动刀,拿下对方人马后,相微又指使人熬了一碗毒酒,逼着相父饮下。

  相父咳嗽不住,跪在农舍间灰扑扑的土地上。

  他面前绯衣帛带,圈椅上静坐一女郎,女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。

  她倒给自己的酒自然没毒。

  在跪地的相父怒而仰目时,相微甚至朝他笑了一下,宛如挑衅。

  相微吩咐卫士们:“在外面候着,我与我爹有些私密话说。”

  相父看着那些禁卫军如此听话,不禁冷笑。

  他已然感觉到剧毒在体内翻腾的作用,但他不能理解:“你以为你投靠了李氏,就能活下去?你身上流着暮氏的血,李氏不会留你!只有复国,你才有生机!”

  相父浑身发抖:“你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血脉?为父筹谋数十年,家业最后不是要交到你手中吗?坐拥山河,难道不比给李氏当猪狗强?你跪在李氏面前,难道不觉得屈辱吗?”

  相微竟然说了一句玩笑话:“大周承自大魏,没有跪拜礼。除非祭天祭祖,或犯了重罪,都不用跪。”

  相父:“相知渺!”

  相微收了脸上的笑。

  她垂目,望着自己父亲因剧痛与苍老而扭曲的面孔。

  她淡声:“知渺,好一个字。爹给我取名取字,应是让我知天地浩渺、敬畏宇宙之意吧?可爹自己敬畏吗?

  “我三岁识文,五岁读史,从小被母亲关在家里,不能接触同龄人,出门必有左右随从。没有侍女服侍,母亲亲自照顾我,总与别家不同……我幼时以为这是父母的宠爱,到我来了癸水的时候,我才知道这是避免我被人发现身份。

  “原来我不是郎君,而是女郎。

  “爹纳了一堆妾,生了一堆儿子。爹从乱七八糟的地方找出来的旁系叔伯,又生一堆儿子。一群同龄人中,依然是我最出色……爹欣慰的时候,是不是也很绝望啊?

  “在来汴京前,爹东奔西跑找盟友,我被随便关在爹能找到的任何一个隐秘处。因我们身份有疑,我们一直要东躲西藏,若再不小心得罪了本地士绅,爹不方便出面的时候,便要我出去;娘死了的时候,也是我来处理。因为爹要忙大业,爹心怀天下。”

  相微笑一笑:“心怀天下啊……为了得到这个江山,将所有人拉入炼狱的‘心怀天下’吗?”

  相微凝视相父:“或许你不该过早地教我读史,也不该忙着你的大业,没有将复国的野心在我幼年时就灌入我的大脑。在你忙着杀人、忙着与神明做交易的时候,我都在想,我为什么非要得到这个江山。何况我得到了,我就能坐稳吗?”

  相父整个人开始抽搐。

  他倒在地上,怒火灼烧他的嗓子:“以你的才智,如何会坐不稳江山?”

  相微慢慢地饮了碗中酒。

  她徐徐道:“因为我不想用儿郎身,欺世盗名一辈子。我本就是女儿郎,我为什么要做郎君!”

  她站了起身。

  相微语速加速,誓要让相父在死前,听清楚这一切:“你得到的江山,千疮百孔;你与神明交易,加速江山崩坏。你根本不在乎,你只是要得到。我们走了这么多地方,见了那么多百姓,都不能激起你的一丝心中柔软。

  “你这种人,就算做了皇帝,也会是昏君。同样是辅佐君王,我为什么千辛万苦,扶持一个昏君上位?”

  相父:“李氏、李氏……”

  相微冷笑:“不错,我也瞧不上李氏。姐姐不懂算计,只知改革,却对她想庇护的百姓一无所知。她和百姓的利益是一致的,但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民生。她的大道理全是书上的,她这辈子连一粒米如何种出来,都没有见过。

  “弟弟年少却冷血,学了一身本事,偏偏不放眼看天下,一味退让、迁就。没有狠戾之心,过度在意亲情,怎能当好一个好皇帝?

  “我看不上他们任何一个人,但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比你强。我看不上他们的缺陷,但正是因为他们有牵绊,他们才愿意去推动‘二圣临朝’。

  “这样的朝堂也许没有我的位置,但我也不至于跟着你,平日袖手谈天下,不肯俯首看苍生。”

  相微将碗中酒倒地。

  淅淅沥沥,落在相父被毒折磨的青紫的面孔上。

  她静静地看着这个半百老人,觉得对方十足陌生。

  但爹对她来说,一直很陌生。

  相父闭上了眼,酒水落到他脸上,湿漉漉的。

  他的皇帝梦,他的江山梦,他想回去的暮氏长安,死前如走马灯,华灯摇转,在他面前一一掠过。

  最后那些幻影消失,只剩下白茫茫大地,他的女儿垂目冷然,不辨喜怒——

  “爹,一路走好。”

  相微瘫靠在圈椅上,发现暮春三月,她背后出了一层冷汗。

  脸上湿漉漉的,她起初茫然,疑惑自己难道会落泪?

  她这般心肠,将藏匿与筹谋玩得比谁都好,她哪里会有眼泪。

  相微抹把脸,发现确实不是泪,而是——雪。

  暮春三月,天降春雪。

  相微沉默片刻,恍惚间,再给自己倒了一碗酒。

  飞雪拂面,相微敬酒于天:“我事已毕,仰而宴。”

  她喝完这碗酒,放下碗,提起酒壶,绕过自己爹的尸体,绕着农舍这个小院落走了一圈。

  卫士们还在门外,她从内将门拴上。农舍的木门不严实,但无妨,她料旁人也没那么在意自己。

  相微绕着农舍,将壶中的酒洒在柴薪上,又从袖中扔出火折子。

  农舍迅速着火,卫士在外拍门,相微淡然不睬,只凝视着火苗窜上相父的尸骨。

  她笑一笑:“父女一场,我还是给你做个了结,不把你的尸骨交给李氏了吧。”

  火舌在酒液的作用下,快速吞没相父的尸体。

  彻底看不到了,相微才放下心。

  这桩跨越几十年的恩怨,终于了了。

  相父的其他巢穴与势力,有李叙河那种人在,也会一点点拔出来。她已然很对得起他们了,但她也对不起很多人。

  这么多年,血与泪下,相父的阴谋毁灭了多少村落,巫女带去了多少灾厄,又有多少人颠沛流离。

  相微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亲民官,她也从来没想做。她一贯躲懒,一贯不想理这些事。

  可是她觉得,人应当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

  她既然改不了自己的出身,她便应当为天地陪葬。

  熊熊火焰高起数丈,农舍外无数的拍门、撞门声,隔绝在外。

  相微走向火海,袍衫曳地,摘下发冠。

  她散下自己的长发,脱掉自己的官服,她只有一身洁净的中衣,她将以自己原本的女儿身,赴向火海——

  火舌就要卷上她的头发,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大力,将她拖回去。

  相微的眸子少有浮现惊愕之色。

  拉住她的人……竟然是本不应该在此的少帝,李叙河。

  李叙河紧拽住她,看到她如今形象,同样面露惊愕。

  但李叙河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:“你不能死。朕需要你的辅佐,你一身才华,怎能被埋没?

  “就算你是暮氏之后,我也会保你。我会说服长姐的……我再不想失去任何人了!”

  李叙河握着她的手微微发抖,双目赤红。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 穿越重生言情 伊人睽睽 欢喜冤家  轻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