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想:我该怎么办呢?
汴京开始打仗了,所有人开始合作了,相家阴谋终难实现,一切欣欣向荣。
可是她该怎么办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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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京备战的时候,李鱼桃收拾行装,准备背过所有人,离京前去岭南西,去往十万大山。
她想得很清楚,她需要善琨遗留下来的可以铸魂的玉石。
她也请求相微,绕过相父,将槐也带来汴京。
相微已经答应了她,李鱼桃便决定自己去取回玉石。
李鱼桃相信,在晏棠玩弄神明的这场游戏中,晏棠通过“李鱼桃的复生”与“相家的以血养血”,让神明交易形成一个悖论。这个悖论,再加上槐也寿命问题,会极大削弱盘瓠大神的力量。
盘瓠大神想要真正的巫女。
李鱼桃饮过两次巫血,很可能会是神明期待的对象。
但是,李鱼桃不打算成为巫女。
她相信晏棠助她复活,并没有想过她复活后的事,也不打算对她的人生做任何安排。
然而,李鱼桃决定为自己的人生做一重、晏棠没想过、也许也根本不想要的安排——她不是要如晏棠那般,只是控制神明交易;她要神明的力量,在尘世间彻底消失。
自她以后,再也别想有任何书生,去研究什么巫蛊,去拿人命做实验。
自她以后,世间再无人与神明交易。
所以,她要去十万大山,她要拿到玉石。
然而,李鱼桃默默收拾了行装,却还没来得及出门,便发现十万大山的玉石,送到了她手边——
有一位乡下来的少年郎,背着一个包袱,来京中献宝。
富庶的汴京忙着打仗,瞧不起乡巴佬的宝物。那少年郎进了汴京,就打听到“镇国公主掌权”“公主府不在皇宫里,就在民间”。少年郎去公主府门口大闹,非要献宝。
少年郎打伤许多人,自己也受伤后,被路过的孟疏意,捡去了京兆府。
京兆府审讯后,上报少帝;李叙河因为李鱼桃最近格外安静、情绪低落,在用膳时,将此事当做一个笑话,讲给自己的姐姐听。
李鱼桃知道弟弟想逗自己开心,便配合地笑了一下:“那少年要献什么宝?”
李叙河轻笑一声:“一方山里采出来的和田玉罢了……说什么有人觊觎他们的宝物,他们不知道该把宝物献给谁,能给族里避祸。一群乡下人一商量,觉得要不献给朝廷吧……这也算是祥瑞一件,是万民归顺的证实吧?
“只是如今打仗,我实在顾不上这种小事……”
李鱼桃听懂了李叙河的意思:弟弟想给她安排点事,避免她每日躲在宫中,日渐沉寂。
李鱼桃想一想,在自己出行前,该写的信件已经写得差不多了,帮弟弟也无妨。
李鱼桃随口问:“他叫什么?”
李叙河想了想:“好像叫‘阿染’。”
“啪——”
李鱼桃手中的箸子坠地。
她表现出来的苍白与怔忡,双目噙泪又勉力强忍,让李叙河定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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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见过阿染,发现阿染也不记得自己有个哥哥,她更加伤心。
唯一宽慰的,是阿染过得不错。
蓝姑即使被关在封闭的村落中,因为有自己的亲侄儿陪伴,她并没有变成一个偏激执拗的妇人。她教侄儿武艺,让侄儿来汴京献玉石。她虽没有自己哥哥那样的智慧,却也懂得如果有人觊觎他们的宝物,大周朝堂可以成为他们这种偏僻部落的庇佑。
所以,一切都很好。
李鱼桃默默想:他连这个都算计到了吗?
难道这个尘世如此美好,只有“晏棠”是多余的吗?
难道晏棠是不应该存在的吗?
子夜之时,李鱼桃凝视着放置在自己桌案上的玉石。
玉石吸引着李鱼桃,望得久了,她好像再次听到时光长河在耳边溅落的浪花声——
何物何年遗忘何处?
李鱼桃收回目光,开始铺就信纸,继续书写自己的“二圣临朝”规则,及相家的巢穴位置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身后骤然响起的少年声,让李鱼桃手中狼毫抖了一下。
她定定神,放下笔后才回头,见李叙河一把抢过她已经写了那么厚的纸张,飞快地翻阅。
李鱼桃安静地等候。
李叙河手指发抖,面色惊怒,几乎是掐住她的手,将她拽过去:“你到底在做些什么,在安排些什么?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,只要你在这里,这些有写的必要吗?
“我以为你要离家出走,我相信你的故事,我猜你会去十万大山…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焦虑?我特意把那个少年的消息送给你,我把你故事里的玉石都送到你面前了,你还要做什么?
“你还有什么不死心的?”
李鱼桃仰望着弟弟。
李鱼桃轻声:“我的故事不是假的,我要将他带回来。”
“怎么带?!”李叙河怒得发抖,“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,你就相信你的故事是假的吧。”
李鱼桃摇头。
她目中闪着柔和而坚定的光。
李叙河向来痛恨她这种一旦认定某事、万死不辞也要达成的风格。
幸好这世间没多少事,让李鱼桃有这种冲动。但是该死的,眼下似乎就有这么一个人,让他的二姐姐认定了。
李叙河几乎是哀求:“可他不存在。”
年少的公主固执非常:“他存在的。”
李鱼桃道:“我要重入时光长河,将他带回来。不限日月,不惜代价。”
第165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18
昏殿铜灯摇曳,近殿只有李鱼桃和李叙河二人对峙。
李鱼桃交代遗言一样的话,让李叙河面色惨白。他忍不住左右环顾,想将宫女叫进来,像看囚犯一样看着自己的二姐姐。
然而一环顾,少帝发现殿宇内没有侍从,只有殿外守着两个老眼昏花的华发老嬷嬷。
李叙河意识到:自从李鱼桃杀了春桃,“凤来阁”的宫人们都有些畏惧昭宁公主。
若是寻常时候,以李鱼桃待人之心,她必能解释清楚自己杀人的原委,也不让宫人们与她离心。但如今李鱼桃懒得做这些,她每日就写着她那些遗言一样的信件,再不就是沉默地出宫、走上街头,盯着某个地方眺望,若有所思。
汴京因战事而情势紧张,李鱼桃却像是游离在一切之外。
李叙河朝后跌退两步,有些难过地看着李鱼桃:他意识到,自己留不住李鱼桃。
如果一个人这样死寂,不再关心身边所有事,他是没办法留住这个人的。
他要失去她了吗?
少年漆黑的眼睛,浸起水雾。他忍着不落泪,这般模样让他眼眶一片通红,长睫毛淅沥沾着水,看起来十足可怜。
他试图用最后的手段哀求她。
李鱼桃却仍道:“这不是死亡,旭奴。这是我与神明的博弈,我知道我一定会赢,我一定可以回来。只是神秘的力量过于叵测,我无法断定那个时期是什么时候。
“你放心,我从不让自己委屈的,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旭奴,你要照顾好大姐姐……等我回来。”
李叙河突然爆发,冷声:“那我呢?”
李鱼桃一怔。
李叙河攒紧她手腕,又气又泪之下,一张清秀的面孔变得几分狰狞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,为什么要把这些事交代给我,为什么要我去照顾大姐姐?
“那我怎么办?我的心怎么办?我就不重要了吗?”
他近乎仇恨地瞪她,却因目中泪渍,而看起来像个哭着吃糖的小孩:“照顾?你知道什么叫照顾吗?你以为现在的你健康平安快乐是你自己心境开阔的功劳?你以为你很少受伤是你身体比旁人好的缘故?你以为你……”
面前少女忽然倾身,抱紧他。
她柔软又坚韧的身体贴过来的一瞬,李叙河的所有力道就此卸掉。
他一句话说不出来,长睫毛下,泪水到底滴答而坠。
李鱼桃抱着他。
窗外月光拂开纱帷,轻柔地照着姐弟二人。
一派沉默之后,李鱼桃轻声:“我知道的,旭奴。我知道我今日的一切,来源于你与大姐姐的保护。可我也有想保护的人,我始终说这不是牺牲,你明白吗?”
李叙河赌气一样:“我不明白。”
李鱼桃弯眸:“你明白的。你一向聪明,而且你也会长大,你也会有喜欢的人,也会长出情根。到那个时候,你也会像我一样,去保护那个人,无论自己如何伤心或崩溃,都要为那个人留下后路。
“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,我们的感情是一样的。
“这些事,我交代给你,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,我把残忍的事交给你承担。而是因为我信赖你,我相信你可以做到……大姐姐身体不好,又不信鬼神,许多事要缓着和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