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讲得断断续续,顺序混乱。
被李叙河拥抱着的这具少女身体,战栗连连,被李叙河抱得更紧。
李叙河心想:谁是“阿棠哥哥”?
但这不重要。
他安慰李鱼桃,说自己会去追查线索,自己会为她报仇,她很厉害,很聪明,很出色……
李鱼桃一直含在眼中的泪珠,到底还是落了下来。
她喃声:“当然,我很出色。我和阿棠哥哥经历过那么多,走过那般多山水,闯过那么多陷阱。我怎会不厉害?这种暗室,怎么能关得住我。”
她似自嘲,又似难过:“连阿棠哥哥都没困住我。”
她微微发抖:“可是阿棠哥哥比我更厉害,他困住了神明的交易。
“相家要‘以血养血’,就不能复活我,因为我会终结一切;可槐也是有缺陷的巫女,神明贪婪,想有真正的巫女,又只能与阿棠哥哥交易,让我复活。从那时候起,阿棠哥哥就应该知道,神明交易无法终结,包括神明自己了。
“若是相家有一个像阿棠哥哥一样聪明的人,我们根本赢不了。幸好,阿棠哥哥连这个也算到了,他把相郎君拉到我们这边了。
“他让神明没办法为相家继续做事,他控制住了巫蛊的实验。为了复活我,他定了那么漫长的计划,他连自己都骗到了。神明必须按照他的计划走……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郎君。”
李叙河已经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胡话。
他柔声:“二姐姐,你累了,好好歇一歇,我们明日再说。”
李鱼桃不。
李鱼桃鼻音很重,叙述混乱,可她还是要说下去:“我回宫后,就杀了春桃。我和春桃聊过,告诉她许多事。她哭了,想自尽,但我还是亲手杀了她。
“死了那么多人,我被困在过去那么久,阿棠哥哥都不在了……即使她很可怜,我怎能放过她?”
终于出现一个,李叙河听得懂的部分了——原来李鱼桃的一身血,除了跟人搏斗,还有她杀了宫女的缘故。
但是,她口口声声的“阿棠哥哥”,到底是谁?
李鱼桃埋在李叙河肩头,深深喘了口气,再次抬头,泪目盈盈看他。
她本就在落泪,此时看弟弟的眼神,更为凄凉:“你不记得他,对吗?所有人,都不记得他了,对吗?
“他根本不存在,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……当记忆变得没有意义的时候,你会觉得我疯了吗?”
李叙河顿一顿,再次道:“二姐姐,我陪你歇息吧。你只是太累了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他小心安慰她,但李鱼桃看起来,更难过了。
她怔怔看他片刻,迟钝地摇摇头。
李鱼桃轻声:“我不能睡,我有好多秘密要告诉你……旭奴,你要制止这场祸害啊。”
她说的是“你”。
李叙河理解的是“我们”。
要到很久后,李叙河才会意识到,李鱼桃从此时就开始为她的目标做准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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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岁后,李叙河再未和李鱼桃同席而眠了。
今夜没有李簪春严令禁止,而李鱼桃的状态又实在差劲,李叙河再次和李鱼桃同席而睡。
但李叙河一夜未眠。
李鱼桃和他讲了一个过于荒诞的故事。
他起初以为这个故事,只是李鱼桃的一场梦。就如他担心她的时候,也会做许多征兆不好的噩梦。然而听着听着,李叙河听住了——
李鱼桃全盘告之。
讲她的死亡,她的穿越;讲她被困在光阴中,反反复复的改变,徒劳的努力;讲她与一个叫晏棠的人的爱情,他们拥有过美好又错位的时光,终究生死相隔;她也讲杜家的事,相家的事,巫蛊的实验。
其间多少人死于这场交易。
但倘若不开启这场游戏,相家会借助巫术,做出更可怕的事。
李鱼桃轻声:“阿棠哥哥一手开启了这场游戏,但他最后将自己摘出此局,将所有的线交给了相郎君、孟郎君。这时我们就会发现,从头到尾,阿棠哥哥都是埋在后方、遮掩存在的那个人。他从一开始就决定,这场游戏要交给相郎君、孟郎君,他系着所有线,但所有线即使离开他,即使中间发生很多波折,最后仍要导向他需要的那个结局。
“他要让神明看到,因果就在他手中。他戏弄了神明,即使神明抹除了他的存在,因果仍然会继续。只要他在最初让相郎君看到‘巫蛊’的存在,相郎君就会开始思考,相郎君的行为,会将孟郎君拉入此局。只要善琨去雅州找巫术,善琨在雅州只要得知‘傩舞老人死而消失’的事,他就会意识到有人觊觎巫术和蛊术。
“阿棠哥哥甚至不用见他们,就能让他们知道他们应该知道的。只要相郎君和孟郎君入局,事情最后都会走向那个结局……然后便轮到我复活了。
“好的结果是,我复活在天和八年,在最恰当的时候接过因果线,效仿阿棠哥哥曾经的做法,控制住相家和神明;坏的结果是,我复活在一切故事的结局。那样的话,百姓生灵涂炭更甚,但是……我终会复活。
“神明真的很蠢,只是一个被人玩弄的工具。我终于明白阿棠哥哥的话:这种力量,不能掌握到聪明人手中。”
李叙河安静听了一夜。
翌日天明时,李鱼桃才睡着。
李叙河离殿,吩咐人照顾好公主后,他开始召见相微,孟疏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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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京要准备开战了。
李叙河见过相微和孟疏意后,便确信李鱼桃所说绝非呓语。
那么,汴京便危险了。
李簪春身在陇右,本是为了抵挡北狄兵马;然而有内贼,帮助北狄绕过陇右,拿下上党高地。上党高地面向汴京一马平川,想攻城,变得容易很多。
李叙河本打算与陇右配合,两相夹击上党高地;而相父确实有些本事,军事调动又难以瞒过世人眼睛。
相父等人被困汴京,上党高地起兵,直攻汴京。
陇右那边本就陷于战事,即使想回援,也需要时间;汴京召四方兵马勤王,亦需要时间。
李叙河确定他们提前发动,一定可以胜利;但在那之前,“汴京保卫战”,也许便要坚持数月。
李叙河为此,见了韦樾一趟,将韦樾请回了朝廷。
君臣一心抵制外敌,内部矛盾则后议。
这些是掌权者该做的事,李鱼桃则在做另一些事。
她开始写一些书信。
她在信中断断续续,写自己能记得的相父势力的巢穴所在,中枢与各地有哪些官员与前朝势力勾结。晏棠和相微他们挖出这些势力,用了十年时间;李鱼桃回忆这些,也需要很久。
她慢慢地回忆,想到片段,就写两笔字。
她心中暗嘲:原来我记性不好,是因为我以前一直魂魄不全啊。
她被困在光阴中太久了,如今完全回归,她发现自己的记性即使不像晏棠那样过目不忘,却也足够她回忆了。
她还在默写晏棠给姐姐与弟弟制定的“二圣临朝”的各方规则。
她也觉得这个方法好用,逼得所有人互相牵制,互相合作。
其实只要她活着,这种规则没必要用到,她自可以周旋于姐姐与弟弟之间,让他们的矛盾一辈子无法激化。
然而、然而……李鱼桃默默想: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,我的计划要执行,我不能陪着姐姐和弟弟。
李鱼桃一边写这些,一边也会走遍自己的宫殿,偶尔去民间走一走。
她发现民间开始备战了,“汴京守卫战”让军民协作。因皇帝与朝臣不离开,战事筹备有序,民心安稳,并未出现太多祸事。
相微和孟疏意都被重用。
偶尔他们遇到了,相微看着她,若有所思;孟疏意端详她,欲言又止。
李鱼桃朝他们友好笑一笑,也不与他们多说几句话,透漏些什么。
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她变得像自己的大姐姐那样忧郁。
她也明白了大姐姐与姐夫和离后,为何姐姐的病情会加重,会一日比一日难过。
她如今也很难过。
她觉得她像阿棠哥哥的叔父,杜云疏那样难过——知晓心事的故人已去,独留人间变得残忍。
她只有十八岁,她难以承受爱人离世的伤怀;可她不只有十八岁,她经历了那么多,为什么她依然无法释怀呢?
晏棠什么也没有留给尘世。
神明抹除了他的存在。
李鱼桃的宫殿中,没有他送给她的玉佩,他给她做的许多机关、玩具;汴京州桥前的灌木后,没有种秋海棠,河水中也没有养鱼。
鄢陵没有一个叫“长日苑”的宅院,世上没有一个叫“晏棠”的人。
世间没有人心灵手巧又言笑晏晏,自负自傲又深情如一,什么也不做就能让她很欢喜。
没有人一次次骗她了。
没有人让她轻易原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