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对雅州街头的那个傩舞老人心心念念,连续几夜的噩梦与不明缘由的心悸落泪后,她想回雅州,去看那个人。
大家都说“失踪”“鬼神之说不可言”,但李鱼桃想亲自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。
她的侍女春桃相助她逃走,却没有跟她一起走。李鱼桃更在偷偷前往雅州后不久,遭遇绑匪,被劫去了邛崃山的地窟中。
这场历险,似乎有杜家掌事者谋害公主的嫌疑。
李鱼桃在地窟中被迫饮了两次巫血,就此意识昏沉、记忆混乱,到她被救出、回到汴京,她几乎忘记了蜀中这段经历。
杜家遭受清洗。
杜家恰有一个早已出嫁的女郎与汝阳夫家和离,回到蜀中。杜云疏以死谢罪,将独子托付给回家的妹妹,请妹妹带独子避难。
杜家的女郎化名“蓝姑”,带着阿染回汝阳,请前夫家庇佑。
汝阳王家不做人,蓝姑受不得辱,带着阿染、老管事离开王家,自己折腾些小本生意,想为阿染挣份家业。
在这期间,汝阳王家犯事杀人,拿老管事替罪。
蓝姑一气之下杀上门,闹出更大的事,惊动朝堂,她得想办法带着阿染再次逃亡了。
而在这时,蓝姑救下了一个南下的异族少年:善琨。
善琨自说是从对家手中逃出来的。他看上去没有什么病,却格外虚弱,连日咳血。
善琨与他们做出交换:十万大山庇护蓝姑与阿染,不让朝廷找到他们的踪迹;蓝姑要在善琨死后,守住十万大山中的村民,不让古瑶族村民再离此山。
善琨与蓝姑在山中成亲。
善琨死前,为村民种蛊,解药只有蓝姑的气血,好让这些村民不敢忤逆蓝姑;善琨交给蓝姑一方玉石,说有女神的祝福之力,在合适的时候,交给有缘人。
蓝姑不知道什么是合适的时候,也不知道有缘人是谁。
但在漫长的时间中,她似乎也不需要知道。
山外的“造巫”实验闹出怎样的喧哗,与她无关;蓝姑在山中养着自己的侄儿长大,虽侄儿在外人眼中微傻,她却心情愉悦,十分欢喜侄儿的纯善,没有被他的生父影响。
时日一点点推移,若无意外,一辈子住在山中,也是极好的。
但是山外,似乎有人开始寻找古瑶族的存在,尝试着进入大山,接触古瑶族。
古瑶族的村民无缘失踪,有外人捕杀……
蓝姑迷惘间,取出善琨留下的整块完整玉石,心中思忖:对方是奔着玉石来的?是奔着女神的力量来的?
这方玉石,该如何发挥它最大的作用呢?
此为天和八年。
--
天和八年,过完十八岁生辰的昭宁公主,开始相看郎君,选驸马。
姐姐与弟弟借着她选驸马的机会争权。
但姐姐并未占上方。
天和八年正逢科考,状元相微,探花孟疏意。
相家属于士绅一脉,李簪春是不会选择士绅势力的人,为妹妹选良婿;而孟疏意,似乎符合她的要求,但此人表现出来的木讷和躲闪,都让李簪春不甚满意。
因李簪春没有挑出合适的郎君,李叙河占了上风,积极为二姐姐与相微牵红线。
二姐姐倒是很喜欢相微,但相微有些躲闪,让少帝颇为疑惑。
然李鱼桃虽觉得相微不错,心中却总有一腔失落之意,让她无法做最后的抉择。
然后,便是韦樾闹出的事,再是秋日陇右的北狄入侵。
李簪春为巩固自己的权势而亲征陇右,朝中只剩少帝。
李鱼桃虽喜欢民间,却因天气渐渐冷下,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宫中,并不如何出门。
但相家需要一个士绅发难的借口,需要一个少帝与宁国公主反目的理由。
春桃被养父逼着,给公主下了药,将公主送出宫,好让相微在其中谋算,如何让士绅与少帝彻底绑定,与即将归来的宁国公主彻底反目。
--
长河流啊流,李鱼桃在汴京某处棋社的暗室中沉睡,等谋事者将她带走,彻底激化李氏矛盾。
各种声音在耳边流动。
她的魂魄睡在时光长河中,每一朵浪花都在呼唤她。
“小鱼,醒来。”
“小鱼,到了醒来的时候了。”
千千万万的浪花,千千万万的散落魂魄。
她的魂魄在重复的光阴游戏中分散太多,沉睡太多。却在神明游戏的终点,在神明必须履行承诺的时候,被长河中的无数声音呼唤——
“小鱼,小鱼……”
昏暗中,万般魂魄碎片带着万般记忆,回归李鱼桃的身体。
她闭着眼睡在暗室中,梦魇重重,故事万千。
金色小鱼在时光长河中被推动着,艰难地朝岸边游。
昏睡中的李鱼桃,眼角的泪水不停歇。
某一瞬,李鱼桃终于睁开了眼。
少年公主眼中淌着水光,混着万千碎光,回归这个尘世。
这个尘世再也没有循环。
迷失过去的谶语被打破。
“消逝于现在”,是这个意思。
少年公主睡在被关押的暗室密道中,凝望着头顶的蛛网与横梁尘埃,喃声:“可是……
“我的花儿落了。”
第164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17
天和八年腊月某夜子时,飞雪落窗。
汴京皇宫福宁殿中,铜灯寥寥,少帝未就寝。
李叙河手撑额头,闭目假寐,靠在长梨木案前,焦灼地等待着消息。
长姐去陇右打仗,让他心忧安危不提;他最担心的,是这两日失踪的二姐姐。
他已扣下二姐姐的“凤来阁”中所有侍女、内宦、侍从,着人满城搜捕,却依然未寻到踪迹。
他疑心那些不满长姐改革的代表士绅势力的朝臣们,在此做文章。尤其是他那个前姐夫韦樾,虽被长姐囚禁到北郊荒园,却未必没有能力掀起满城风雨。
越是这个时候,李叙河越是要冷静。
想着这些时,李叙河闭着的目中,隐隐有泪渍。
满宫寂寞,陪伴他最久、最与他交心、他最喜欢的,都是二姐姐。
可二姐姐已经失踪了三日,情势越发危险。
李叙河混沌间,似乎做了一场乱七八糟的梦。
他梦到一些不好的事,这些让他心悸的梦魇让他倏然睁目,而电光划破天宇,与落雪一道照得福宁殿亮如白昼。
在这种惨亮的夜光中,李叙河听到候在殿外的内宦带着惊喜的通报声:“陛下,昭宁殿下回宫了。”
李叙河推开一案杂物,猛然起身的动作让他略微晕眩,他急急下阶外奔。
他听到内宦在跟随着惊喜后、变得惶恐的声音:“殿下、殿下你怎么……”
发生什么事了?
殿门打开,飞雪自黑夜灌入大殿,少女缓缓朝他走来。
李叙河怔住:此景宛如梦魇,他一时难分真假。
朝他走来的,正是他心心念念、失踪了许多日的昭宁公主李鱼桃。
可他的二姐姐天真无邪且娇憨,一贯面上带笑,与深夜时分朝他走来的少女判若两人。
但眼下朝他步来的,分明是他的二姐姐。
李鱼桃仍是公主扮相,玉簪花冠满头,金饰琳琅一身,但她额心的花钿已然擦花,一袭云锦长裙,沾满点滴之血。她的披帛消失了,残留的几片布,空落落地搭在她臂上,也沾着血。
李鱼桃发髻已散,长发散落一半,乌黑曳地。她走得仓皇,时而被她自己的长发绊到。
她的一双杏眼湿淋淋的,被廊下灯笼照出一派空寂雪光。
没了脂粉、披头散发的少女,展现出李叙河从未见过的苍白之色——他的二姐姐生且富贵,半生娇宠,不食人间烟火,何曾有过如此凄然、可怜的模样。
李叙河霎时去猜她发生了什么,他快走数步,将她抱入怀中。
李叙河:“没事的,我在这里,你别怕……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李鱼桃空落落的眼睛,在被少帝抱住后,才有了些神采。
李鱼桃轻声:“我杀了人。”
李叙河不在乎:“不管你杀了谁,我都会处理好的。”
李鱼桃轻喃:“他们将我关在密室中,设了机关门阻拦。可他们不知道,阿棠哥哥教过我机关。阿棠哥哥设计的机关,要比他们的精妙很多。阿棠哥哥还教过我,主人自己设的密室机关,一定会给自己留一个逃生的门。就如‘三步之内必有解药’的道理一样,主人家也会提防自己不当心被关……所以我听阿棠哥哥的,我去找那个逃生的机关……我找到了。
“我逃,被发现。许多人追我,我手边能有的东西都丢出去了……我当时很伤心,我也不想活了,我就去撞窗子……我竟然撞破了,到了巷子里,被很多百姓发现了。他们不敢再杀我了,我就求好心路人,带我去宫门。我说我是昭宁公主,没有人信,我就吓唬他们……大家就信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