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倒不缺钱,但她喜欢与人说话,喜欢逗人。
正如她眼下指着自己耳朵,非说自己是“女郎”,对面的小贩瞪大眼睛看半天,再惊疑不定地端详她的面容——
小贩鄙夷道:“你为了省两文钱,连这种瞎话都编得出来?算了算了,卖你咯。”
相微弯眸:“多谢多谢。”
真是太有意思了。
她从小被当做儿郎养大,通身所学皆是郎君所为,举手投足间的方式与气度,皆是郎君风格。到今日,她走在街头与人说自己是女子,都没人信她了。
真是可悲。
她连怎么做女子,都不会了。
难道她这一生,都要如此混淆下去吗?
相微把玩着自己十文钱买到的小物件,慢悠悠地走在雅州街头,想一些乱七八糟的、永不会对人说起的心事。
前方人流忽然急促起来,相微踮脚,看到前方人流拥挤——
“傩舞大戏要开始了!快去看!”
但其实他们不需要拥挤,官府在前方架起了高台,“傩舞”本就是让整条街的人都能看到的。
众舞者戴着彩绘面具,他们中出现一个佝偻老人,老人的面具看着更狰狞、更混乱,却更有神秘的古老韵味。
飞雪淋头,相微饶有趣味地观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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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街的另一道方向,人群中走着一个衣着与众不同的异族少年。
他梳着椎髻,发髻插凤羽,身着斑斓布裁剪的袍衫,色彩鲜艳,花纹精细,又不识鞋履,赤足踩地,踝间铃铛轻悬。他一身叮叮咣咣的银饰不用多提,连手指间,都戴着明耀宝石。
看起来又富裕,又憨傻。
整个人像一只五彩缤纷的花孔雀。
这是来自十万大山、前来雅州寻找古盘瑶下落的善琨。
寒冬腊月,飞雪微微,善琨不理会周围人看他的诡异目光,一路逛街一路玩,买了不少对他来说稀奇古怪的物件。
善琨心满意足地想:等回村后,把这些送给阿爸阿妈阿婆,哦还有爱流鼻涕的弟弟连山。
等他找到古盘瑶的村民们,双方友好交流一番心得,他的蛊术,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。
善琨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焦??,忽听前方人流涌动、有人喊着“傩舞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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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街上有华车徐行。
车外的灯笼打在车壁上,撞出流离影子,将车中照得一派通明。
但车中的小主人仍嫌这光亮不够,她打开车窗,探着身子,努力往车外眺望。
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小侍女,则拼命将她往车中拽,紧张无比:“殿下,别再往外钻了。今夜人多,若有人冲撞殿下,宁国公主会罚我们。也许再不会让殿下出来玩了。”
年少的公主趴在车窗上,满腔自信:“不怕。我会跟姐姐说,我是来给她买礼物的。我若不瞪大眼睛仔细看,怎能挑选出最合适的礼物呢?”
小公主,眉眼间的慧黠与灵动,照耀一车华灯,也照得车中与她同行的小侍女春桃,一派怔忡。
外面有人喊着“傩舞”,未满十二岁的李鱼桃,一听之下,更急切地探出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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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雪淋漓,台上的老人戴着亲自绘制的繁复面目。
他大袖翩飞,华发从面具后飞出,又戴羽冠、持羽伞,踩着悬铃声。
鼓声阵阵,缶声坎坎。
他带着高耸的羽冠,踩着鼓点,身形轻盈间,四方灯火落在他周身,找出一片斑斓的光影。
四方窜起火苗,高达数丈,气势惊人。白鹭羽毛在那戴着面具的老人手中甩动、旋转,飞扬出的弧度,宛如凤鸟翱翔。
如此安静,又如此高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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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微看着这段舞,旁边侍卫不太自信地向她解释:“听说这边的傩舞,是一群人乱学的,好像真有什么巫术传承。女的叫巫女,男的叫巫觋。郎主来雅州,就是来寻找他们的……”
善琨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段舞。
这是巫觋之舞。
他从村中老人们的故事中听说过。
但这不只是巫觋之舞。
舞者所跳之舞,有古瑶族的图腾“凤鸟”,有古瑶族祭神时的动作。
善琨静静地想:怎么回事?古盘瑶为什么要加入我们古瑶族的动作?他们不正是因为信仰不同而离山出走吗?
巫术与蛊术分明成为不同分支,为何会汇聚于此?
巫觋之舞这样盛美,有人从中揣测到很多深意,也有人安静地欣赏这段舞——
车中的小春桃发现,趴在窗口的小公主忽然不乱动,也不叫唤她到处看了。
小春桃凑过去,见年少的公主目光盈盈,托腮望着高台上的傩舞老人。
那样的舞诡谲幽晦,似乎传递着古老的力量,不应由世人觊觎。火光与白鹭照着那个人,那人分明衰老,可在跳舞时,又有一身的风流、清雅之气。
灯火照着李鱼桃的眼睛,李鱼桃的眼睛映着那个舞者。
他为神灵跳舞,天地寂静,喧嚣远去,年少的李鱼桃眼中,只映着他。
“坎其击鼓,宛丘之下。无冬无夏,值其鹭羽。”
他跳得那么好,一定武功高强,像她的侍卫们会飞。
他带着看不懂的彩绘面具,他一定擅长丹青,极会运用世间色彩。
他跳的舞、戴的面具都是她看不懂的,他一定来自那种很古老的异族部落。
李鱼桃忽然手指那个老人,用稚嫩的声音宣布:“我要他。你们把他给我弄过来。”
李鱼桃眉目飞扬,钻出马车,要奔向高台。
侍卫们稍一阻拦,李鱼桃正要耍赖,却忽然一怔。
她仰头,感觉隔着面具,如同隔着漫长时光,面具后的老人,朝她望来一眼。
这样远的距离,谁又能看清谁?
可是为何那老人望来一眼,年少的李鱼桃心头浮起一阵刺痛,泪水不自禁地含在了眼中。
她如同魂魄抽离,茫茫地朝前走,想走向那个老人。
就在这时候,高台发生剧变——
老人的衣袍渗出血,再无法忽视。他步伐趔趄,停了下来,跌摔在地。
“傩舞”出现问题,舞者和官吏们一同惊呼登台,下方的百姓们看到血,也张皇无比。
李鱼桃听到前面惊声尖叫:“他死了!这个老人家死了!”
“砰——”
面具坠地。
“棠下梦鱼佩”摔碎。
周遭脚步哗哗,晏棠跌在地上,感觉自己面上的面具被人掀开。
他什么也感觉不到,什么也听不到。
他应该传出“巫蛊结合”的讯号了吧。
可惜他明明知道李鱼桃应当在离自己很近的距离,然而终是无缘。
世间万物皆有衡术。情若深了,缘便浅了。
他此生最美好的时光,都是与她在一起。
他一直以为,人生是一条河流,诸君行于此河,走走停停,且伏且起。旁人的河流顺流而下,他想要他的河流,溯流而上。
可他到此刻才明白,他不是要他的河流溯流。
他是想要小鱼溯流,去见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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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死人了!”
“快报官!”
“啊,他消失了……他的尸体消失了,闹鬼了啊!”
人流中的相微与善琨,被奔来的惊恐人们挤着走。
突然出现的闹鬼景象,像某种神迹。
善琨沉默猜测那人是否与神明交换了什么,那人是想告诉自己什么;相微身边的侍卫激动得结巴,不停地说“真的有神迹”“此行不虚”“立大功”。
冬雪纷落,相微与善琨仰头望着浩瀚高空,看不出是灾祸或是祥瑞。
冬雪纷落,公主车马外的侍卫们,紧张地拥着李鱼桃,要将李鱼桃塞入马车中。
他们吓唬小公主:“我们快走,不要惹事。”
李鱼桃不想走,她趴在马车上仍坚持打开窗,眺望高台的方向。
人人奔窜,声势喧哗。风吹落一树花,一丛雪。雪花落在李鱼桃的睫毛、发顶。
她觉得她失去了什么。
逝去的时光,远去的人,无言的落泪,夜半惊醒的噩梦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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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蜀中当权者杜家人口凋零,宁国公主想为幼妹联姻,却在见到杜家的独子后,十分踟蹰——
杜家因与李家多年的恩怨,杜云疏这一辈,只剩下了他一个人。而杜云疏之下,家中又只有一个小儿郎,名唤阿染。
杜家的小阿染比李鱼桃还要小一两岁,这倒不是大问题;只是这个小郎君,又胖又矮,看起来还很傻。
李簪春不愿意让自己妹妹与这种傻孩子联姻了。
可若不联姻,朝廷如何和平收回蜀中呢?
李簪春和杜云疏的谈判卡在了“不满联姻”上。联姻难以推进,而在这时候,李簪春的小妹妹,李鱼桃走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