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少的小郎君身着杏白色春衫,佩戴一身叮叮咣咣的环佩玉带,穿梭在府中廊庑间。
倏而,他听到落水声,停下来朝廊庑外的假山方向望去——
永泰十年的晏棠,在杜家的荒园中,放了一把大火。
大火追着他。
他在火海中穿梭旧宅,走过廊庑、掠过枯池,找到早已凋谢了不知多少年的院中海棠树。
他在树下,挖到自己当年离家时埋葬的匣子。
他抱着自己少时所埋的匣子,摸索那里面藏着的旧物:
鱼娘写给他的纸条,他给鱼娘做过的小物件,鱼娘弄丢了的零碎物件,鱼娘分给他的饴糖、栗子……
大火纷然,前尘皆去。
晏棠抱着自己的方匣,如同抱着自己所有走过的光阴,所有枯竭的岁月、所有盛放的锦年。
大火吞没他。
腰下的“棠下梦鱼佩”,与他一同葬于火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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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生狼狈。
他在自己的光阴中,再也没有见到李鱼桃的机会了。
他要借助“棠下梦鱼佩”,去放置最后一枚棋,去最后见鱼娘一面——
杜月棠一生自负,因此犯下大错,也因此重拾旧爱。无论如何,他不会将他的命运交给旁人……即使是神。
倘若人生是一条河流,诸君行于此河,走走停停,且伏且起。旁人的河流顺流而下,而今,他想要他的河流,溯流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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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火吞没晏棠的时候,隐隐约约,晏棠听到了少女的哭泣声,听到“阿棠哥哥”。
身体被火舌吞没,一切宛如幻觉,晏棠甘之如饴。
“棠下梦鱼佩”发着幽光,带他掠入一条长河。
这条李鱼桃穿梭过无数次、晏棠第一次流入的长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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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袤的时光长河往复流返,日夜不歇。
河水丰沛滂沱,一朵花落入了河水中。
金色的鱼儿从河中挣扎着跳出,追向那朵花。花儿与鱼儿一同被卷入河流,迷失、追溯。
河水澹澹,溯流而上。
世情往复,不必哀伤。
不过是一朵花落,一尾鱼走。一年春老,一生一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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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水滚滚流,鱼儿游啊游,她的花儿遗落哪里呢?
万般声音重汇耳畔。
蜀中雅州街头,“梅市”之时,天降初雪,行人熙攘。
街上多了一个白发盲眼青年。
青年俊逸而憔悴,眉眼温润而没有神采。他更像一个半死之人,停留在人群中,短短几息,七窍出血,枯槁更多。
人群躲着他走。
此为天和元年十一月。
作者有话说:
写这章时,哭惨我了
第163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16
晏棠站在“梅市”街头。
夜火煌煌,梅花初绽,夜有初雪。
蜀中有“十二月市”。十一月,正是梅市当头。借此时节,兴贸易,益民生。虽取了梅花之名,街头繁闹市井之象,不拘一格。
于是,杂耍、书铺、花坊、灯笼、游船……穿街走巷的声音如此清晰,尘世众生相得益彰。
但这些,晏棠都是听不到的。
他的世界格外安静,凋零。
蜀中的雪花不比汴京,总是轻柔、潮湿些。雪花映着灯火与树树梅花,光华明耀。
晏棠好一会儿,才听到外界一丁点儿模糊的声音——
“这个老人家全身渗血,真的不用就医吗?”
“快走快走,问他也不理人,别是讹人疯子。”
晏棠握着拐杖的手,因天地间的寒意而微微战栗。他的花白发丝与一身渗血的枯槁模样,看起来更像一个不正常的人了。
很快,有好心人找到了集市间巡查的官吏,来问这个老人是被谁家遗弃,如此“不孝”之罪,一定上禀知州,请知州为老人做主。
这里是哪里?哪一年?这里的知州是谁呢?
晏棠又模模糊糊地听到官吏嘀咕:“……别让公主殿下知道了。”
晏棠听着熟悉的蜀中口音,听他们对公主的讳莫如深,再加上天寒、雪落……他猜到,这时候,应该是天和元年的蜀中雅州。
因这个时期,宁国公主应当带着妹妹,住在雅州。
他心中微松:他的猜测是对的。
“棠下梦鱼佩”会带他回到某个时刻,而这某个时刻,因为他与李鱼桃命中注定的缘分,他一定会出现在李鱼桃附近。
就如李鱼桃的每一次穿越,都会在离他很近的地方。
晏棠曾猜过自己会去哪一个时期。他最想回到的,是天和八年冬雪日,他去唤醒马车中“假死”昏迷的李鱼桃。
他的一切筹谋,其实只要李鱼桃醒来,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。
因为穿越时光长河,并不会失忆;因为李氏姐弟的罅隙、相家和士绅们的机会,都是用李鱼桃的死亡在做文章。
他想唤醒李鱼桃,让李鱼桃复生在最适合的时候……但是光阴穿梭不由他控制,回到天和元年的雅州,晏棠能做什么呢?
他面容枯萎,不能言语,看不见,也几乎听不到。
他知晓李鱼桃在自己附近,但是年幼的昭宁公主一定被她姐姐看管得严实,一个盲眼的、浑身流血的老人,凭什么有机会见到她呢?
即使见到她,他说不出话,又能做什么呢?
何况……他如今的模样,会吓到她吧?
晏棠垂下了眼。
他七窍流血,神明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。他想去哪里都变得很困难,甚至可能中途受阻、身死其间。
他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。
但这里是雅州。
是古盘瑶最初被相家找到的地方,是宁国公主和昭宁公主待过的地方,是巫蛊实验还未开始、古盘瑶的村民仍会使用巫术的时期。
一个巫蛊实验,就在大周造成那么多年的隐患。倘若相家一开始就控制古盘瑶的村民,只与盘瓠大神交易,而不去觊觎蛊术,那相家和盘瓠大神“以血养血”的交易,能在天地间造成的破坏,会更多。
巫蛊实验致使民不聊生。
但倘若没有蛊术的控制,巫术的独行会更可怕。倘若没有巫蛊,他无法复生李鱼桃。
原来古瑶族与古盘瑶,一直是这样的关系。
相互依存,却相生相克。
密洛陀女神的力量,本就是用来克制盘瓠大神的。无论是“铸魂”,还是“穿越光阴”,都是用来对付巫术的过于昌盛的。
晏棠此时恍然。
既觉命运可笑,又觉命运可敬。
兜兜转转间,原是由他来开启一切——
让相家在觊觎巫术的同时觊觎蛊术。
让善琨终结蛊术。
让相微看到巫蛊的祸端。
让孟疏意的人生因阿瞳而剧变,卷入这场祸乱。
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他该如何结束这盛大又荒诞的因果循环呢?
一群人举着火把、踩着铃铛,从街头的老人身旁走过。他们如街上众人般,对那个木讷的、谁也不理的、还在流血的老人很好奇。
他们中有一人撞到了这个老人,铃铛的清脆声,再次让晏棠听到了外界的声音。
铃铛……
晏棠朝舞者们比手势,用自己能发出的零星声音,与他们交流——是否是跳傩舞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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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流间,走着一位锦衣窄袖的少年郎君。
少年郎君裹着幞头,身后跟着几位神色严肃的侍卫。侍卫们走得板正,眼观八方,生怕路人冲撞了他们的郎君。
但少年郎君本人神态闲适,好奇地端详街头的各路商贩。遇到感兴趣的,少年郎君还会凑过去,与人讲价一二。
少年郎君眉目清雅疏朗,珠玉琳琅,即使不笑,桃花眼也自带三分笑意。
可少年郎君讲价讲得太狠了,还惯会装可怜,说自己是外地人,买东西难道不能便宜点吗?
少年郎君官话讲得很好,又没有蜀中口音,听起来确实是外地人。
但是商贩很鄙视:“外地人,就是跟着宁国殿下进蜀的一伙人吧?你们各个都有钱,还要坑我们这种小本生意?”
少年郎君想了想,侧过身,让小贩看自己耳际间的耳洞。
少年郎君煞有其事:“其实,我是个女郎,女扮男装出门玩来着。看在我离家出走不易的份上,能不能便宜点?”
郎君身后的两个侍卫登时上前,颇为紧张:“小郎君!”
他们的“小郎君”摆摆手,示意他们不要插话,仍用手指点着自己耳朵上芝麻大的耳洞,强说自己是“女郎”。
这人自然是相微。
年方十八的相微,一直被关在家中读书。好不容易趁“梅市”,趁宁国公主入蜀、相父忙碌的机会,找到出门玩耍的机会。
她走在街头,挺喜欢这里的繁盛,见到摊位上的蜀中本地物件,心生所爱,想要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