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中人沉默。
只因相微掌控禁卫兵,又多年经营,如今更在备战相家。
相微行逼迫之事,他们却不能和相微翻脸。
而孟疏意——晏棠消失了,孟疏意也带着巫女,消失了。
李簪春怔忡间,见到立在帐门风雪前的郎君,正是韦樾。恍如隔世的一瞬,让李簪春失魂站起,打翻了手边的茶盏。
韦樾避开李簪春的目光:“我知道他在哪里。”
晏染立刻抬头:“韦郎君!”
他哀求的话,压根不能打动韦樾。
但韦樾仰目看着军帐高处的横梁,缓声:“我一向厌恶晏时芳,认为他居心叵测。他确实居心叵测。
“他设下此局,做了执棋手,却在棋局圆满时,将自己抽出了棋局。其心当诛……但他所设的‘二圣临朝’之局,只有齐心才能对战相家与北狄,事成后又必须继续牵制彼此……这确实是此局的最好解法。
“所以,我也支持他此局——请你姐弟二人,签订他的协议,昭告天下,君无戏言。”
韦樾垂下眼睑,低声:“结束此战,我再告诉你们,可以在哪里找到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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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么,孟疏意去了哪里呢?
孟疏意离开前,曾见过晏棠一面。
彼时晏棠中箭,被寨中兄弟们保护起来养伤,却新生华发、两鬓如霜。
晏棠眼睛空茫,耳力微弱,耳下一枚贝壳耳饰被秋日的冷风吹拂。
孟疏意见他时,看到晏棠推窗坐在窗下,凝望着院落中萧瑟的秋叶飞落——
其实他已经看不见了,但他却在“看”。
他在想些什么呢?
孟疏意的一腔悲怒之意,在见到晏棠如此瘦削苍白时,淡了下去。
孟疏意问:“你早猜到槐也就是‘善瞳’了?”
他说得很慢,声音要很大,才能让晏棠听到。
那凝望窗外的华发青年回了头,耳坠打在颊上,琉璃镜上一片白霜。
晏棠的声音已经干哑无比,说话便很轻,比往日更显温和:
“是。
“所以,你最后一个任务,便是带她去邛崃山,将她囚禁起来,让相家再无法接触到她。
“这半年来,弟兄们四处探寻,我让他们在邛崃山设下了阵法。我亲自画的图,提供的阵法……巫女只要进入此山,终身无法走出。我想过很多地方,但觉得那里,对她也许有些意义。
“避开世人,离群索居,山间生灵为伴。她不用吃也不用喝,完全可以那样度过余生。”
也许知道孟疏意在想什么,晏棠笑了一下:“可我也知道,你会舍不得——所以,还有一种办法,就是以你自己为樊笼,困住巫女。
“只要你始终带着她,不离开她,又用我做好的那些帷帽、阵法隔开她与世人……那便会像我们这半年实验的这样,她给周遭的灾厄影响会很小,你完全可以解决。
“坏就坏在,你可能一步都不能离开她。也许对你来说,并无妨吧。”
孟疏意半晌说:“你真是一个可怕的人,将事情算计到了这一步。”
晏棠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。
晏棠按照自己的猜测,与他解释:“我也是在今年见过槐也,与她谈话、试探后,才确定她就是善瞳的。
“从‘阿瞳’这个名字,变成‘善瞳’这个名字,一定有某种契机。
“当年我们问相知渺是否知晓‘善瞳’,她说不知道。但我们三人结盟,我是复仇,相知渺为挣脱她父亲的樊笼,你为了找妹妹……你的愿望最小,最容易达成,又最不容易达成。
“你是三人中最不稳定的一个因素。以相知渺的心计,她一定要确保你不会中途反水——那最好的一个法子,其实就是善瞳的踪迹,掌握在她手中。
“再加上,巫女对她言听计从,槐也避而不谈‘善瞳’。我们这些年追查巫女,没有找到过更多的‘造巫’实验。
“阿瞳前面加一个‘善’,很可能与‘善琨’有关……种种迹象下来,我很容易猜到,槐也就是‘善瞳’。”
晏棠在晨风中对他浅笑:“接下来,便轮到你与相微对局了。
“往后尘世间的博弈,便是你二人为计。
“相知渺与她爹闹到了这一步,必然不能回头,她是一定要搅毁相家势力,控制神明游戏的。她很可能伤害、利用槐也。所以,你不能将槐也交给她。
“相知渺也不能掀翻棋桌去当皇帝。因你握着槐也,会让相知渺投鼠忌器。
“但这其实只是我给你们留下的彼此把柄。我也愿意相信,十年相伴,相知渺应该找到她所信赖、所愿意做的事,她不需要你用这种武器对付她。
“何况,韦樾,李簪春,李叙河……又有哪一个是好惹的呢?
“如今善琨已死,蛊术失传,我们花了十年的实验证明,世上没有人再能造出‘巫’了。槐也是最后一个巫女,神明游戏,应当就这样结束了。”
孟疏意问:“那么你呢?你为什么要出局?执棋手离开此局,你将自己陷入众叛亲离的结局,所有人都怀疑你、忌惮你、仇恨你……你又要如何?”
晏棠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。
而孟疏意听到他低语:“我起码通过阿染的存在,鱼娘的来去,证明神明交易一旦开启,连神明自己都无法中断。
“那么,鱼娘一定会活。
“我要去见鱼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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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当然要退出此局。
棋盘已翻,不再属于他。
他给了每个人牵制彼此的武器,给每个人找到最好的出路。当年影响李鱼桃死亡的线,都被他梳理到了自己手中,又被他一一解决,给予自己能给出的最好安排。
然后,便轮到他自己退出此局了。
他始终记得,“一朵花消逝于现在。”
他要如何保证自己消逝,却不影响此局呢?
那便是三人联盟中,晏棠虽握住了所有的线,所有的线,最后却要交到相微和孟疏意手中。
他甚至要确保,即使这个天地没有了晏棠的存在,所有的故事会分崩离析,但只要相微和孟疏意存在,故事结局仍会导向这一步。
所以,晏棠想,他还需要做最后一件事。
他相信自己的判断,相信神明无奈之下,必须在他消逝后复活李鱼桃,让李鱼桃真正地活下去,不再迷离于光阴。
迷离光阴的把戏应该要结束了,晏棠很可惜,自己应该见不到复生后的李鱼桃了。
但是没关系。
他本就要去确保此局的最后一步,他会在最后一步中见到李鱼桃——
“月上桃花佩”与“棠下梦鱼佩”,一直相互吸引。
善琨给予的玉佩,有铸魂作用,附带“穿越光阴”的能力。
虽然经过实验,大部分生灵承受不住这种力量。然而晏棠本就要死了,晏棠从来没有动用过自己的“棠下梦鱼佩”的能力……
从天和八年到永泰十年,他一直在等着用到这枚玉佩的机会。
鱼娘少时饮了两次巫血,所以在光阴穿梭中,可以存在更长时间;他这种没有饮过巫血、没有与盘瓠大神有过更深接触的凡人,也许会被碾碎在光阴穿梭中。这种功能,晏棠从来不敢实验。
此时到了实验他猜想的最后时间了。
他当然会消逝。
但他便是连消逝,都不会由神明来做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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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泰十年的后半年,大周北部,上党高地附近,掀起一场大战。
此战持续半年,拔除前朝势力,相微终于亲手杀了自己的爹,再无人用她的女儿身,一次次地威胁她、控制她。
她本是天上龙,非池中蛇。
她本应翱于九天,非他人夺取天下、危害社稷的工具。
她的天纵奇才、生且傲然,都该找到她真正所求,不被他人掌控的所求。
在这场战火纷乱中,蜀中成都县,某处早已荒废的府宅,迎来了一位持着拐杖的盲眼华发青年。
晏棠推开了尘封许久的杜家府邸之门。
府邸封条被贴多年,他撕掉封条而走。
回成都县的这一路,因为盲眼、难言、耳力微弱,他走得万分艰辛;但是推开杜府大门后,往事如洪扑面而来,即使丢开拐杖,他也能找到旧日的一草一木、一石一瓦。
四处战火点燃,此园荒凉而静谧。
晏棠行在此园中,时而听到昔日仆从们停下,唤他“大郎”“小郎君”;
他听到侍女们在院中游戏,说些李氏的坏话,抱怨些柴米油盐;她们见到他,停下笑脸,恭敬行礼;
他看到叔父坐在廊下,旁边小案放着一碗凉透的苦药,闭目含笑,聆听院中小阿染带着抽泣的背书声;
他看到又矮又胖的阿染窝在灌木中、墙根下,总在深更半夜偷吃偷喝,然后被假鬼吓得嚎啕大哭,转头找哥哥、找爹;
他看到幼年的自己无聊地开着窗,玩着新制作的机关,忽而抬头,小少年发现家中长辈不在,可以撇开仆从、偷溜出去玩耍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