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的声音像隔着一重雾,向他笼来:“大当家,大当家坚持一下……”
晏棠微微笑。
他不需要坚持了。
没有鱼娘的世界,对他来说,毫无意义。
晏棠袖袋打开,在双目迷惘中,他仍仰着头,努力去判断,自己袖中的机关小箭,有没有射出去——
机关小箭射到半空,便崩裂断开,窜出光亮璀璨至极的烟火。
以此烟火为中心,方圆距离,陆陆续续、按照某种约定好的讯号,全都绽起了烟火。
烟火燃遍大片天宇,五彩缤纷,光华绚丽。极致盛大,亦是极致的寥落。
多少人仰头,看着这一片烟火。
灯火照亮所有人的眼睛。
相微抬头,读出了那烟火中的讯号:“上党高地。”
……这就是她爹最后躲藏的、巫女所藏之地的据点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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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也凝望着高处燃起的烟火。
她读不懂烟火中的讯号,但她记得孟疏意刚才与她说的话:“我们找到了古盘瑶村落的位置……或者说,是你藏身多年、相家的据点——上党高地。
“你还觉得,我们无法摧毁相家,结束这一切吗?”
如今烟火绽放,讯号已起。
孟疏意松口气,扭头看身侧的槐也。
他正要道谢,却倏而凝目,盯着少女些许稚嫩的、透着些孩子气的眉目。
烟火缤纷,世情幽晦,落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,时过境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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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火大片闪烁,从汴京蜿蜒到京畿,亦是晏棠向李簪春所传的讯号。
晏棠终于说出了这个据点,李簪春松口气,正要下令,一把剑抵在了她的脖颈上。
晏染轻声:“殿下,对不起……我哥安排我跟着你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
“大家都需要一场大战,但大战之后的天下局势,要早做准备。二圣临朝,必须由我哥操控。”
第162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15
长河流啊流,鱼儿走啊走。
李鱼桃感觉自己要彻底消融于时光长河了。
她已然知晓,“一尾鱼迷失于过去,一朵花消逝于现在。”
她将一直流离于过去的光阴中,不断循环。每一次散于长河的魂魄,都是她魂魄的一部分。终有一日,所有魂魄与时光长河相融,那会是她魂魄融合、晏棠真正想要的复生机会。
这个时间节点,快要到了吗?
她难过得落泪。
她不想看到“一朵花消逝于现在”的谶语。
她的生命没有比晏棠的生命更珍贵。
除了晏棠,所有人都已经接受她的死亡。只有他执迷不悟,为她沾满鲜血、背负罪孽。可是一个所有人已经接受李鱼桃死亡的世界中,不再有晏棠,李鱼桃又为什么必须要活呢?
她想追随他。
如果救不了他,她就永远和他在一起。
曾经大言不惭说要救晏棠的人,怎能失言呢?
但是李鱼桃自己都快消融了,她如何与晏棠对话呢?
何况晏棠,也在消逝啊。
他的状态,以肉眼可见的程度,极致地衰亡下去——
永泰十年九月初四那夜汴京之乱后,韦樾的一只箭,虽未伤及晏棠要害,却似乎夺走了晏棠的所有生机。
他眼睛彻底看不见了,耳畔只能听到模糊的、呢喃一样的声音。他渐渐说不出话,失去声音。
他的鬓角长出白发,然后是皱纹、枯槁的皮肤、佝偻下去的身量。
众人触目惊心,可他们太忙了,无暇他顾,因晏棠给他们织就了一个大麻烦——
相微控制了一部分中枢兵马,晏染控制了南方兵马,他们各自捏着李氏姐弟的命脉与性命,以晏棠早已写就的“二圣临朝”规则条款,逼迫姐弟二人将邸报传遍天下,共治大周的局势不可更改。
留给他们的时间甚至不多。
因晏棠用最后一场烟花传出的“上党高地”的讯号,用的是相家传递讯号的方式。
这种讯号,由相微在数月前的鄢陵花庄传讯中告知。
李叙河与李簪春,必要集兵对敌,否则会被相家先行一步。
上党高地的讯号被传开后,知事的几人,皆有一种恍然感——大周的兵马从天和八年开始就在防卫陇右那边的北狄,而上党高地夹在陇右与汴京之间,北狄兵马若躲在其间,则是绕过了陇右,一马平川南下,可直攻汴京。
若是天和八年,相父让上党高地的兵马直逼汴京,局势自然危险万分。
但相微拖延、晏棠麻痹、李氏暧昧,相父举棋不定,错失良机。
时间拖延十年,要开战,必须调动相微和晏染手中的兵马。
所以,李簪春和李叙河,必须签订晏棠所定的条款。
条款以他们余生期限来定,连他们死后的下一任帝王该如何选,都细致地定下。皇室能钻的所有空,都被晏棠填满……这个天下,到底是李氏在治,还是晏棠在治?
李簪春虽性温和,此时也有一种被操控的荒唐感:“晏棠人呢?”
他总要给他们个说法吧?
双方兵马齐聚汴京之时,被箭所伤的晏棠,却消失了。
李簪春和李叙河并不信晏棠不敢面对他们的说法,所以他们逼问有可能知晓晏棠下落的晏染:“阿染,你不是不懂事的小郎君了,你该有担当,也当让你兄长出来,直面我们。”
晏染面白如霜,漆黑的眼睛水光粼粼。
他心地纯善,不敢面对李簪春失望的眼睛,却在军帐中被逼问到角落时,仍然坚持:“我不知道。”
多说多错。
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。
守口如瓶。
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知道很多人的秘密,但他从未说出口过。
他从来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,他对哥哥的帮助一直很小。他至今不知晓哥哥的目的、哥哥的所求,但是他每一次都会执行晏棠的命令。
不管是十年前,还是十年后。
不管他遇到多少人,效力多少人,他记在心里的,始终是“听哥哥的话”。
军帐中,李簪春看晏染这般惶然,有些不忍心逼问。
李叙河却在一旁,悠然嘲讽:“倘若你的沉睡十年,都是被你哥算计的呢?你也信他?”
帐中气氛一滞。
晏染睫毛轻抖,抿唇不语。
李簪春惊讶又责备:“旭奴。”
李叙河轻声:“九月初四夜,我见到二姐姐了。你们见到的更早,不是吗?相家有和神明的交易,晏棠在十年前就通过巫女接触过神明。二姐姐又在十年前说过,是晏棠让她复活的。可是阿染也是在十年后醒来的。
“那么,晏棠怎么能同时让两个人复活呢?如果神明复生的交易如此容易达成,相家难道不该早做这种实验,还轮得到晏棠?
“除非,晏棠交易的目的是二姐姐,阿染是祭品。”
李叙河盯着晏染:“你如何帮你哥从我们眼皮下逃走的?你哥又去了哪里?二姐姐为何再次消失不见?
“拿你当祭品的哥哥,你也守口如瓶?”
晏染的脸色完全失去了颜色。
他垂下眼,握紧剑。剑鞘竟然让他手掌出血,但他仍是低声: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在不久前,却也像是许久前……那时还是六月,他们在湘江边。
巫女跳《问神》,小嫂嫂从天而降。那之后,晏染曾与晏棠吵过一架。
那时,晏染鼓起勇气,希望哥哥让自己做点事。哥哥让孟疏意做那么多事,自己也许不如孟疏意聪明,可难道什么都做不了吗?
晏棠若有所思后,安排他去李簪春身边——在必要时候,胁迫李簪春。
晏染不可置信,为此与晏棠争吵。
可笑一船上的人,都以为是他想去找李簪春,晏棠不许他去;事实上,是晏棠逼着晏染去,晏染不愿意去伤害李簪春。
当时,晏棠疲声:“阿染,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,也不奢望你的原谅。你只消帮我做这最后一件事,之后,再不用违背你的道义了。
“你可以去仗剑天涯,做你的天涯客、独行侠……红尘万丈,你全都可以经历,不必再被困此间了。”
也许是哥哥神色太憔悴,也许是终究喜爱哥哥之心,胜过了自己的道义。晏染答应了。
他那时并没有想过,一切结束后,会与晏棠分开。
他以为,晏棠的意思,是他们和小嫂嫂一起离开这些琐事。
他们三人,可以像天和二年的蜀中历险一样,再次同行,生死相依……然而、然而。
如今,军帐中,所有人都在逼问晏染。
晏染低着头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。
但晏染不肯告诉,门帘却被从外掀开:“晏小郎君只是个随手可弃的工具,真正的武器握在相知渺和孟如松手中。审问晏小郎君,不如审讯那二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