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棠定定神,取过书咳嗽一声,准备为她读书。
结果李鱼桃又开始絮叨: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晏棠已决定不理她,不然话题又要跟着她飞走,他今夜别想教她读书了。
可不教她读书,他也没有借口徘徊于她的闺房。
“消逝”的谶语如鬼蜮般跟着他,他无法原谅自己伤害她的事,无法赎去自己这一身越走越偏的罪孽。唯一的希望,只剩下尘埃落定后,李鱼桃完好如初,不受晏棠的玷污。
李鱼桃的絮叨,几次打断晏棠的读书:“我知道,你肯定要说,你之所以对我这么好,是因为我姐姐嘱咐你了,你受我姐姐所托。你不记得我,所以你才不在乎我。但我觉得,你对我好,是因为我本就值得你好好待我。
“我这般美丽善良活泼青春可爱勇敢坚毅善解人意聪慧敏锐……你肯定会对我好的嘛……以前都是误会,以后肯定不会有了……我们都是很好的人啊。”
年少的小娘子想暗示他一些情感之事,又扭捏来去,说不出口。
她好几次话到口边,最终咳嗽一声:“当然,你可以说我又自作多情了。反正我总是自作多情,我知道的……但你不许跟别人说,我天天自作多情。”
晏棠轻轻笑起,换她怔看他,渐渐要爬起来靠近他。
他及时止住,以书挡脸:“读书吧。”
李鱼桃心想,真是奇怪。
两枚玉佩这样好玩,但晏棠一来,她就不想玩玉佩,想和他玩;但他似乎不想和她玩,她只好重新玩玉佩。然而玉佩没有他的声音好听,他读着书,明明是李鱼桃不感兴趣的内容,她却在玩耍中,渐渐听住,聆听他的声音。
她心中比较起自己认识的郎君们的声音。
她开始比较眼睛,比较嘴巴,比较郎君们的方方面面。
李鱼桃终是在少女心事起伏难言间,听着郎君声音,睡了过去。
李鱼桃的呼吸一平稳,晏棠就停下了读书。
他本也读得心不在焉,心思只放在她身上。而今她睡着了,他才能放下书册,光明正大地俯视她的睡颜。
风声幽微,他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少;嗅觉、味觉、目力,都在衰弱。而近来,他其实连话音,很多时候都难以发出。
无不昭示“消逝”。
晏棠轻轻地,从李鱼桃手中,取回自己的“棠下梦鱼佩”。
他目光掠过“梦鱼”二字。
一时想到自己的筹谋,一时又想到弱冠时送不出去的梦鱼灯,还有少年时无法雕刻还原的玉佩。
他的遗憾很多。
但是——
一室灯烛被窗外夜风吹灭。
他坐在黑暗中:“奖励你活着。
“你没有自作多情,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。”
--
“棠下梦鱼佩”的幽光,伴着李鱼桃的“月上桃花佩”,从七月走到了九月——九月初四夜,少帝在宣德楼观灯。
汴京生乱之夜,李簪春带着十数卫士,与晏染,登上了前往汴京的河道大船上。
晏棠他们先行一步,去与李叙河联络;李簪春则会停留在京畿,等待李叙河与自己见一面,双方共同出兵,直抵相父老穴,捣毁相父最后的巢穴。
但是那处地方,到底在哪里呢?
李簪春心事重重,想着晏棠借巫女的血,不停地在大周各方土地寻找。
前几日,晏棠说他找到了,李簪春这一方才动身。
到底是哪里呢?
她又生出些期待:只要完成这一步,她就可以替妹妹复仇了。
但是复仇之后,相家摧毁,他们又该怎么办?
旭奴怎么样了?她还能回到汴京吗?
还有……郁之……这些年……听说他始终未再娶……
李簪春垂目看到河流浩渺,水中不光映着自己的倒影,也映着晏染的眉目。
十年过去,阿染容貌成熟很多,很像个英武青年了。可他的眼睛仍一派稚气,常常写满迷惘。
李簪春向来很喜欢这个纯善的小郎君:“阿染,怎么了?我们马上要与你兄长汇合了,你不开心吗?你看起来很紧张。”
晏染从迷惘状态中抽回心神,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他看眼一艘船上的数十卫士,回头面对李簪春。
他想说什么,然后——
“轰——”
遥远天边燃起烟火,渐次的,由远而近,亮光与烟火气传递而来。
夜晚烟火与水汽,迷离阿染的眼睛。
他握剑的手微微发抖。
--
汴京皇宫中,相微意识到李叙河要走——
晏棠前些时候在鄢陵弄出了那么大动静,以李叙河的聪慧,他很容易猜到他姐姐那边开始动手了。
他怎么想的?
李簪春驻兵那么多年,得到民心那么多年。在剿灭相家最后势力的时候,皇位必有一争。
可一个丢了皇位的皇帝,史书上已讲了无数遍的故事,李叙河会不清楚吗?
所以他求一死。
或是为了他二姐姐,或是为了他大姐姐……他但求一死。
相微起身。
这一刻,十年间无数故事流转她心头,如钟如雷,火光浩浩——她向来待李氏一派戏弄调侃。可再戏弄,她也跟着李叙河走了十年路。
十年。
她跟她爹相处的时间都未必有十年,她却和李叙河有十年的互相扶持之情……
相微站在宫灯下。
在她身子微晃时,秋灵与她说:“官家让我来,本是想送娘子你离开。
“官家说,他们要对相家最后的据点出兵了。宁国殿下一定会杀你……官家让奴婢送娘子出宫,自此隐姓埋名,再勿碰这些事了。”
相微怔立宫灯下的殿廊中。
她骤然一笑,向来清隽的眉眼浮起些戾气:“隐姓埋名?再勿生事?躲起来?凭什么?!这么多年,这么漫长!满盘厮杀,兵刀相向!我已经走了九百九十步,我非要看到最后一步的结局!”
--
乱糟糟的宣德楼下,孟疏意与巫女槐也站在高楼阁楼间,将一些看在眼中。
相微带着禁卫军去找李叙河,李叙河要找李鱼桃,晏棠的人手要带走李叙河,百姓们以为造反,要保护少帝。
韦樾的箭架在高处,直指晏棠——
韦樾从不相信晏棠。
他一直调查晏棠。
苦于晏棠身在南方民野,而韦家身在中原,韦樾不能盯紧晏棠的一举一动。但前几日,韦樾拦截的一封信,让韦樾相信,晏棠绝不可留。
那封信,起因是晏棠在鄢陵韩家花庄时,曾用过机关鸟。
自晏棠离开汴京,十年之久,昔日的机关鸟等旧机关,本已不可用。但韦樾一直让工匠维持着简单维护。
好些坏了的机关鸟,不能再用;但还能用的,韦樾要确保这些机关发挥作用。
果然,八月份的时候,汴京通过机关鸟,往鄢陵发送了一封信——
是相微联系晏棠的。
韦樾微微冷笑。
李叙河与李簪春从未真正结仇,所有人本就是盟友,共同对付相家。那么在这个时节,相微主动送出的那封信,为何不走明面驿站,而用晏棠自己做的那种内部机关呢?
他们必有不可告人的诡计。
相微女儿身公布,晏棠前来汴京。韦樾毫不怀疑,晏棠所图甚大。
所以——
“嗖——”
长箭朝着晏棠射去。
--
孟疏意急促:“槐也——”
巫女发动能力,变缓光阴,扭转箭势。
孟疏意紧盯着下方的危机,短时间内没注意到,白帷飞扬,巫女的面容在微妙地发生变化,愈发年少,短时间少了两岁、三岁……
--
相微在楼下找到李叙河和李鱼桃。
秋灵带着禁卫军为他们争取时间。
李叙河拽紧李鱼桃的手。
相微惊疑的目光只在李鱼桃面上落了一瞬,便转到李叙河身上。
她深吸口气,一把匕首架在了李叙河脖颈,将人扣在墙下:“你不用寻死。我们有别的方案,你可有想过,‘二圣临朝’……”
相微的声音弱下,因李叙河不顾她的匕首扭头:“二姐姐——”
他们一同看着,李鱼桃在他们面前消失了。
--
李鱼桃在人群中回头,看向身后来不及回顾的晏棠。
她消失的一瞬,晏棠眼前被大片黑雾笼罩,所有颜色失去光辉。
他的耳坠摇晃,世界骤然一静。
极其黑暗、极其安静的世界中,晏棠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心跳声。
他不自觉地握住“棠下梦鱼佩”。
他怔立间,那只箭刺入他的肩头,带着他趔趄向后跌去。
晏棠想:到了最后时刻了吗?
他再也见不到鱼娘了吗?
过了好久,也或许只有一瞬,他重新听到周围的声音,感觉许多手臂接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