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父在信中写:为何明明筹谋数十年,又有神明的助益,仍然落到这一步呢?
莫非天命不向他们?
时局至此,相父想重拾“造巫”实验。
可惜李簪春那边对他们的搜查太紧,相父希望相微相助,能将这个实验放在相微的眼皮下,托得相微在朝中势力的庇护。
相微不得不点头——若连这个都拒绝,爹岂不完全看透她的用心?
但是,到了今日,相微不觉想,爹其实已经不信任她了吧。
天下灾祸朝着南方行进,很像是巫女的行迹变化。
倘若相父要绕开她,对巫女下令捣毁十万大山中的古瑶族,倘若相父意识到那里出的问题……相微无法插手。
所以李叙河询问,相微与相父如何了,相微也只能说不通信。
而相父要相微出手,将“造巫”这种婬祀性质的事,放到朝廷眼皮下……相微思忖,她该如何做,既稳住相父,又有回手之力呢。
她思忖间,听到李叙河淡淡点头:“看来,你爹已怀疑你的用心了。”
相微回神:“臣惭愧。”
李叙河继续淡淡:“朕需要做点什么,再稳住半年,不让你爹发难呢?”
相微怔一下。
李叙河仍是那个样子:“你爹不与你通信,说明他耐心告罄,大战在即;而以朕对自己长姐的了解,秋收之前,她不愿意动兵。她这些年在民间久了,愈发爱民如子了……”
他沉默一瞬,无所谓地继续:“那我便需要为她,再拖半年。”
相微垂目,半晌:“若以‘献祥瑞’为由,给婬祀混淆的机会……臣可再为官家拖延半年。”
李叙河:“好。正可借此再杀一批朝臣。”
相微扶额:“那韦相公又要头疼,四处奔波了。”
李叙河怔一下,竟也莞尔。
这段路上的气氛,便因这番戏语,而缓和了很多。
相微倏而抬目:“官家这般信臣?”
走在前方的袖摆曳地,玄服间的云纹被灯火勾出葳蕤暗影。
李叙河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:“你是朕排除众议、请回中枢的,距今已十年之久。古有‘君不负臣,臣不负君’的佳话,亦有‘君无道,臣卷而走也’。我亦不知,你我结局如何。”
相微沉默片刻。
她飘浮的心,沉寂下来,让她审视身前的青年君主。
十年来,君臣相伴。
起初,相微对李叙河未尝没有一丝戏谑、戏弄之心。但整整十年……相微轻声:“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。”
李叙河一贯不说多余的话。
相微开口:“臣斗胆,有一言想问。望官家赎臣之罪。”
李叙河:“可赎。”
相微轻笑:“官家都不问臣想问的是什么,就敢这样……不过官家一向如此。”
宫灯游离在她清隽疏朗的眉目间。
她想到天和八年的国子监雨夜,登上藏书阁邀她同行的李叙河,其实也是这样。
世人总说李簪春仁慈、良善、爱民,对李叙河评价最多的,则是冷血、诡谲、暴戾。似乎许多人更想要一个仁慈君主,而不是一个让人看不透心思的君主。
相微收敛了自己目中的笑。
她轻声问:“官家,值得吗?”
李叙河少有的怔了一下,回头看她一眼。
相微:“好名声、好经营,都给了宁国殿下。许她在蜀中驻兵之权,给她与你一样大的权力,导致民野只知宁国、而不知少帝。如今‘献祥瑞’先河一开,世人便又要说官家阴晴不定、好大喜功……
“官家与宁国之间必有一争,官家如此自毁,岂不是给宁国机会?”
李叙河说:“我只是要为二姐报仇。”
相微:“但是报仇之后……”
李叙河打断她的话:“时局至此,吾尽吾心。其余不必多说。”
相微蹙眉。
相微半晌道:“官家会是一个明君——只看官家自己想不想做。”
“想当皇帝的人太多了,”李叙河回头看她一眼,他本不想多言,但看到她的眉目,他失神一下,说,“你放心。真到了那一步,朕也会护住你,不负你我十年君臣之情。”
相微好笑:“护我?”
她心想你连我与晏棠、孟疏意的同盟都不知道,你连晏棠的“二圣临朝”计划都不能窥到,你又根本不清楚我和我爹的输赢……你拿什么护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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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棠下梦鱼佩”与“月上桃花佩”离近,会指引对方的方位,并在相逢时,散出淡淡荧光。
这是早年,晏棠想了解古瑶族的蛊术而不得、与山下其他异族部落交换到的“牵丝蛊”的作用。
这是他少年多情无可寄托时的一个小把戏。
晏棠现在不再喜欢这种没什么用的小把戏了,但是李鱼桃很喜欢——李鱼桃再一次出现在永泰十年,在古镇与他吵架、他刺自己掌心一刀后,她愿意跟他回到船上。
他在古镇中用“牵丝蛊”找到她,而李鱼桃心事半解后,回到船舱中,非常礼貌地询问他,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他的棠下梦鱼佩。
眼下,晏棠没什么不可以给她的。
他与她的缘分,宛如沙漏。过一日少一日,他已无可想。
夜色微微,船只摇晃。
舱内一盏豆灯下,他望着她稚嫩眉眼,又恍然明白,她到底没有如他希望的那样可以长大。她的时间停留在了十八岁。
对他来说已然无趣的游戏,很牵动这个年龄的小娘子的心。
晏棠寂寞地想:可惜我已不是弱冠之龄的晏棠。
他特意给了她半天时间,让她玩她的玉佩。
两块玉佩在她手中翻来覆去,她独自捣鼓一下午都不够,丢了晚膳,继续在船舱的床褥上玩玉佩——
“你该好好吃晚膳,而不是躺床上吃糕点。糕点屑丢了一床,夜里怎么睡觉?”
李鱼桃趴在床头,从双臂间睨他:“你帮我铺床。”
晏棠静静看着她。
她眉目坦然,带点儿狡黠的试探,还有一腔忐忑与害羞——大约是怕他拒绝吧。
晏棠微微笑:“好。”
少女扭头继续玩玉佩。但她目光一转,看到他缠着纱布的掌心,便又一想,提出为他换药。
晏棠许可。
她换药的时候,托着他的手掌,呼吸浅微,香气流动。
晏棠心神些许缥缈,如置云端,思绪混乱。
他心神才有恍惚之感,便觉得李鱼桃又偷偷靠近他,想悄悄扒开他的衣领查看伤疤——对她来说,应是郑门村大火的遗痕;而对他来说,是他修改记忆的证据。
肩臂处的伤痕丑陋至极,晏棠已不想让李鱼桃看了。
所以他用未受伤的另一只手,扣住了她的肩,笑问她:“又想做什么?”
李鱼桃脸颊慢慢涨红,既是羞赧,又是气愤。
她还是那么有趣。
她大力推开他的手,重新趴回床榻上,不理会他了:“小气!看一眼会怎样?你夜闯女子闺房,我都没说什么。”
晏棠温声:“我是来教你机关术与阵法图的。”
李鱼桃委顿:“我不喜欢。”
晏棠:“这世上不是所有事,你不喜欢,就可以不学的。我不求你博学广识,只要你多知道一些,足以自保,就可以了。”
李鱼桃气愤:“可是只学皮毛,也对付不了别人的陷阱啊——别人精心布置、专门用来对付我的陷阱,我一个皮毛学徒,够用吗?”
晏棠微笑:“撑到旁人救你,如何?”
李鱼桃:“谁会救我?”
她从枕下露出一只乌黑的眼睛,眨巴着看他。
晏棠知道她在想什么,又想听到什么。
但他轻声答:“你的姐姐,你的弟弟,你的仆从,你的朋友,还有你帮助过的人……都会救你。”
李鱼桃撅起了嘴。
对这个答案,她难说满意或不满意。
但聪慧的小娘子,很懂得如何折腾他:“可我今夜只想玩玉佩,不想读书,怎么办?
“阿棠哥哥,不能帮帮我吗?”
他侧过脸,借琉璃镜的反光挡住自己的神色:“我没有记忆。别叫我‘阿棠哥哥’。”
小娘子重重哼一声,晏棠道:“或者我读书给你听,你继续玩……今夜只听一听,明夜再解说,如何?明夜就不能再玩玉佩了。”
李鱼桃吃惊,她没想到他如此好说话。
李鱼桃茫然:“你为什么这样对我?你怎么都不会生气的吗?”
晏棠突生逗弄之心:“奖励你,算不算理由?”
她傻乎乎:“奖励我什么?”
她捧脸,从趴床的姿势改为跪坐,美滋滋问:“奖励我善解人意,没有真的离家出走、不跟你回来吗?”
晏棠真要忍俊不禁,又爱不释手了。
他也许是没有克制住自己的眼神,她渐渐脸红,重新趴回了床上,并用被褥盖住了脸,又只露出一只眼睛偷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