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晏棠来说,每年,他都很愿意回自己的邕州府邸。
见一见昏迷的晏染,于他是一种安慰;他的书房中藏着的秘密,更在每年让他欢喜。
十年来,他的味觉淡化至极,目力衰弱,已戴上琉璃镜,而他的书房密道中,藏着一个“小娘子”。
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。
但他每一年都能根据自己书房留下的那些矛盾信件,找到自己遗留的线索。
虽然每年都会忘记;但是新一年的回归书房,他又会根据线索,猜自己有一个心上人。
他的心上人大名李鱼桃,小名“鱼娘”。
他早早与她相识,情缘断了又续;过去的自己用刻字提醒他,等着她的归来。
晏棠想,她会如何回归呢?
她是什么模样呢?性情如何呢?年龄几何呢?
她会记得他吗?会告诉他全部故事吗?会参与他的未来人生吗?
他所做的这些筹谋,会让她不悦吗?
晏棠想,倘若他喜欢的小娘子,必然方方面面合他的意,他实在不用揣测太多。
晏棠又开始忐忑——
他必是喜欢她的。
那她会喜欢他吗?
会喜欢如今的他吗?
他年龄渐长,时光已去,日益朽败。
他真是焦灼——
鱼娘何时会归来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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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走啊走,长河流啊流。
永泰十年春三月,晏棠在十万大山,捡到了一个小娘子。
身负诸多疑点的小娘子名唤李鱼桃,青春正好,颜色皎洁,又调皮灵动,似随时要从他的掌心游走。
晏棠难免好笑。
许是他的十年生涯,被太多阴谋诡计包裹,又许是好奇她身上背负的秘密,晏棠尝试接触她。
他渐渐有些喜欢。
但他发现自己心思的时候,就想后撤了。
他与李簪春的关系微妙,其中还是不要夹着一个疑似“死而复生”的昭宁公主好了。虽然孟疏意等人似乎认为,他对昭宁公主情根深种以致疯魔,但他想对付李氏、相家,还是不要卷入太复杂的因素了。
只是,在他告知自己对李鱼桃并无他意,李鱼桃开始躲避他时,他心中微微不适。
晏棠将之定义为,自己太久没遇到过这么年少的小女孩儿,些微不适罢了。
他忍不住想逗弄她,看她或嗔或喜;她不理会他,他又不甘心……晏棠将之理解为,男人的劣根性。
他既不想与她做什么夫妻,又不甘心她不睬他。
他便一日照三餐,向李鱼桃汇报事宜。他又藏着很多事不告诉她,希望李鱼桃借机询问自己。
到了邕州府邸,李鱼桃与李簪春相认。
姐妹之间感天动地的相认画面,更伴随着晏染的苏醒,带给晏棠很多迷惘。
事情似乎在朝着一个很好的方向发展。
阿染已经醒来,晏棠似乎可以吩咐阿染更多事宜,可连阿染都询问他,他与小嫂嫂之间是怎么回事。
一个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人,牵动他身边所有人的线,借来影响他——
他也许仍会克制不住的好奇,去接触李鱼桃;他也许会装糊涂,在周遭人的撮合与默许下,和李鱼桃续那自己全然不记得的前缘;他也许会成亲,也许会爱人,也许……
这些“也许”,在永泰十年四月初,邕州府地动后的一场大火中,灰飞烟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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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一场地动后的大火烧起时,晏棠立在自己书房后的甬道内,看到密密麻麻的刻字。
诸多记忆如洪水浇向他,万般悔恨与哀伤将要淹没他。
自负之人终毁于自己的自负。
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跑,万般记忆化为天马行空的念头,如刀斧,在他脑海中劈出一道道血痕——
记忆回归的时候,他想起了太多往事。
一直期待的鱼娘,被他丢于火海;
死于山林的蓝姑,是他的亲姑姑。
这些年,他都在做些什么呢?他的大业、仇恨,比得上至亲之人的一颦一笑吗?
仇恨,业障,命运……他操控旁人的命运,也操控自己的命运。
他像个笑话。
火海如流,泪水簌簌,模糊晏棠的视野,腐蚀他的脊骨。
天和二年的山林,天和八年的汴京,永泰元年的邕州书房,永泰十年春日的大雨淋漓……最终变成了眼前这场浇不灭的大火。
重逢之日,亦是告别之时。
火焰扑面,梦魇狂啸。晏棠奔跑于黑暗甬道,抱着李鱼桃,眼看李鱼桃消失于自己的怀抱——
万般痛苦终于让晏棠战栗。
青年郎君跌于火海,意识昏沉,无声落泪。
他少时就猜到自己会伤害她,却终究自傲,不能感同身受,尚鄙夷未知的无能。真相到来之日,触目揪心之痛,方让晏棠崩溃无比。
牵他魂、夺他魄的鱼娘,他那般爱她,怎能伤她?
她一直喊他,他为何不理她?
她一定很害怕,很慌乱,很怨愤……他为什么不肯回头呢?
晏棠再也无法原谅自己了。
第161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14
晏棠将“棠下梦鱼佩”悬于腰下,持灯走在长甬道间,看邕州府院被一场大火,烧成了断壁残垣。
烧毁的焦墙土瓦,映着他被扭曲拉长的身影。
暗夜无边,鬼影独行。
就如他漫长十年的计划,到李鱼桃第一次在永泰十年消失,他的记忆回归,他才窥到全貌。
杜家有训,“玉有六德,玉比君子。君子无故,玉不离身。”
年少的杜月棠身上常年搭配不同的玉珏、玉饰。
离开蜀中太久的晏棠,除非必要,从不佩玉。
他无德。
他将杜家祖训违背得干干净净,日后到黄泉之下也无颜面对祖辈。但也无妨,晏棠想,他也许根本没有那种机会。
他不想看到玉。
只是如今到了需要棠下梦鱼佩发挥作用的时候,晏棠才将这枚玉佩找出来。
孟疏意重回十万大山去追捕巫女了,而晏棠在巫女到来前,就开始思考自己与盘瓠大神的交易,在十年后的现在,该如何进行下半段。
他已将李簪春这边的线拽得差不多,晏染回归,将给李簪春最后一击;相微那边,应该将李叙河的线牵给他了。但中原朝堂派巫女来十万大山杀蓝姑、毁平木村……
那不是中原朝廷的势力。
是相家的势力。
相微护了古瑶族这么多年,藏了蓝姑这么多年,她几乎不可能在此时发布这样的命令。
相父终于意识到,相微与他们背离了吗?
这个时候,相微在做什么呢?
凉夜遥遥,汴京不夜。
宫灯连爿,照耀壮阔巍峨的汴京宫宇。一重重灯火,从外殿向内殿包裹。越接近帝王的福宁殿,灯火愈发璀璨。
讨论政务的臣子们离宫后,相微想到一份卷宗忘了放回去。她常年在宫伴驾,宫中内宦对她十分放心。
她悄悄开了御书房的门,将卷宗放回书架上,转身准备退出御书房时,手中的宫灯撞到一人。
暗夜中,相微被惊得后退两步,宫灯所撞的面前青年,却淡漠抬手,将她拽正。
宫灯照在青年冷冽、带着些沉郁之色的眉眼上,幽微无比,又在一瞬灯亮人暗之刻,有惊心动魄之感。
相微肃然垂首:“官家。”
玄服青年一言不发。
相微已习惯这位君王的寡言,自己找到节奏:“臣不知官家歇在御书房,叨扰官家,是臣之罪。臣即刻出宫……”
李叙河淡声:“知渺,陪朕走走吧。”
相微默然。
内宦乖顺尾随,君臣一人于宫宇长廊间缓行,一前一后,暗影照在幢幢殿门与绿瓦朱壁间。
铁马哐当,唯见宫灯火光晦暗。
相微忽听李叙河问:“你与你爹如何了?”
相微无言半晌,失笑:“爹已经三个月,不曾与臣通信了。”
永泰元年,在牢狱中被关了将近半年的相微,重回朝堂。她又多用了半年时间,与自己那不知道换了哪个躲避据点的爹,重拾联络。
追捕相家势力的事,是李簪春那边做的;李叙河这边,只是在稳住相家,不让相父察觉他们的用心,以鱼死网破之局来震动山河。
相父也需要通过相微的信件,来判断朝廷对己方的态度。
这些年,相微半真半假地暗示他们,说李叙河和李簪春之间必有一战。
毕竟,南方那边驻兵,是很难瞒过相家眼睛的。
但今年,相父与相微的最后一封通信,还是关于鄢陵造巫实验的事。
相父半真半假地感慨:这些年,想做的事情,越来越难继续;隐藏的据点,被找出来的越来越多;就连巫女的寿命,都肉眼可见地缩短。
他们只能窝到“老家”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