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边刻,一边刻。
一边流血,一边流泪。
漫长的岁月,浩大得像一面硕大无边的水面。
他站在茫茫水边孤舟撑伞,想要打捞什么。他眼睁睁看着一尾鱼流入了水面中,被岁月长河吞没。
他隔着岁月凝望未来的自己,字字锥心,呕心沥血——
勿忘鱼。
待鱼归。
--
孟疏意发现,晏棠每一次去邕州府邸,心情都会低落一阵,才再次平和。
孟疏意试图探问,晏棠思考后,告诉他,“也许是想念阿染吧”。
孟疏意便不问了。
他怕再问下去,问出“鱼娘”,晏棠的发疯,让他们的行动变得得不偿失。
但只要不提“李鱼桃”,孟疏意觉得,晏棠清醒无比。
他实在是个聪明至极的疯子——
他们在十万大山,捕捉古瑶族的痕迹,并通过对古瑶族的探知,去寻找古盘瑶的线索,寻找巫女和相父势力、北狄兵马在大周的躲避地方。
山外的异族部落,都说古瑶族是有神明之力的。那这神明之力,到底是什么?
可惜古瑶族封村。
封村也不怕。
晏棠带着他们,寻找山间的采玉之地。晏棠说,前年,他曾在十万大山得好心女郎,赠予一块硕大的完整玉石,被他打造成了玉佩。那玉石据说有“铸魂”作用,他们要弄清楚。
敲敲打打的采玉中,他们发现很多玉石,是在悬崖边的“悬棺葬”附近发现的。
“悬棺葬”,很明显不属于中原人,而是山中本地人的习俗。
他们守着“悬棺葬”,经过大半年,在永泰二年的春日,埋伏到了古瑶族新死了村民,前来埋人。
他们悄然跟随,大约弄明白了古瑶族的藏身之处。
晏棠便开始实验了——
他想要古瑶族人的血。
当年邛崃山地窟的“造巫”实验,用的是巫血。那么古瑶族村民的血,和山中能采到的零碎玉石,是否也有和巫血类似的作用呢?
孟疏意感慨:“可惜这个村子封村,对外来人不友好,不接受我们。”
晏棠微笑:“引他们出来便是。”
孟疏意便见识晏棠的手段——如何激发人心中的贪欲、恶念、狂妄、傲慢。
古瑶族村民只要还是人,就也会被人性操控。
他们村子被封了才几年,必然有现存的老人、中年人曾经出过村子。他们会贪望山外的世界,会对现今的村落生活不满,他们也许还有人会蛊术,他们可以用蛊术跟晏棠这些人交换。
晏棠可以许给他们缤纷的外界生涯。
他只要他们和自己交换血,告诉自己山中的玉石秘密,哪里有善琨给予自己的那种玉石。
或者,放任他们去死,一步步引诱他们因贪念作恶,死于无知与妄念。
这种实验,连孟疏意都头皮发麻,庆幸自己当年只是想把晏棠引出来,而不是真的要杀李鱼桃、和晏棠为敌……否则,就晏棠这些手段,自己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。
在这种实验如火如荼时,古瑶族的现任族长出现了。
现任族长名唤“蓝姑”,戴着一帷帽遮掩面容。她不用村民的保护,就找到了山中做实验的这些外地人士,冷冷看着晏棠这些人,在取一位刚死的古瑶族村民的血。
隔着帷帽,蓝姑凝视晏棠。
晏棠抬眼的一瞬,温润平和,安然无害,与当年的杜云疏何其相似。
蓝姑从未看出杜云疏藏着谋逆那么大的秘密,就如她也没有想到,晏棠手上不沾鲜血,就能害人。
他真恐怖。
他变得像他叔父一样可怕。
他全然不在乎杜家的祖训了。
蓝姑清晰地意识到,倘若自己在初初发现山中来了邻居时,还奢望与邻居相认,如今,她绝不能和这个邻居相认。
若说她原先保护村民,是被善琨托付得不情不愿,是为自己的生存计;而今,她已然从晏棠的行为,窥到山外斗争的剧烈。
她要保护古瑶族,她不能让古瑶族落到相家那些人手中。
蓝姑面对晏棠,缓缓说:“我们的村落,不欢迎你。倘若你再引诱村民离村,接触我们村民……我便会杀你。你为神秘的蛊术而来,我可以告诉你,蛊术已经没有了,你的阴谋不会得逞。”
孟疏意在旁干笑:“我们不是恶人……”
但是面对地上刚死的、想偷溜出山的村民,孟疏意实在说不出开脱的话。
他亦有些涩意。
他们是为解决相家之祸,难道在此期间造成更多杀孽,便可取吗?
晏棠……要一路杀下去吗?
晏棠垂目,面对族长,带着歉意:“是我等考虑不周,惊扰诸位。我等只是想在山中安居,绝无恶意。”
蓝姑冷声:“倘若你轻举妄动,我们不惜与你同归于尽。”
晏棠再次道歉。
蓝姑离开后,孟疏意询问晏棠,接下来如何。
晏棠叹:“总不好将邻居彻底得罪。好在已经取了一些血,可以做实验了。”
他们用山中鸟兽做实验。
不是用人做实验,让孟疏意放心一些——晏棠还没有丧心病狂到非人的地步。
他们给山中兽类做标记,走遍山林,喂给兽类血液与玉石碎屑。
血液来自村民,玉屑来自他们在山林中能找到的残留玉石。晏棠觉得,离“悬棺葬”越近的玉石,也许效果更好。
可惜他们没法把玉石供给神龛——古瑶族不欢迎他们进村。
这种实验,进行了很多年。
直到有一日,有寨民惊喜发现:“这只兔子……头上的朱砂记号,是五年前画的。我亲自画的!这只兔子一点没有变老。”
晏棠询问:“当年你如何追踪的?”
寨民立刻翻自己当年做的卷宗记录,手忙脚乱地找到当年的潦草笔迹:“当年,啊,跟它到一个湖边,下雨了,我忙着躲雨,就跟丢了。”
晏棠让寨民将怀中抱着的兔子拿给自己。
他轻轻抚摸野兔的绒毛,半晌后轻声:“玉石有铸魂作用。古瑶族人的血,应该有遗传的女神赐予的力量……如此,这应该与供于神龛的效果相似。
“实验数年,终于见到一个结果了。”
寨民们不解:“这个结果是什么?”
晏棠抱着兔子,含笑:“也许是穿越光阴吧。”
众人惊骇,他们文质彬彬的大当家,已经抱着兔子离开,亲自去喂养了。
然而这只兔子没活过当日,便死了。
众人哀伤,晏棠则若有所思:“许是力量太弱,或者太强大,兔子承受不起。若是太强大,尚可解决,取更强的野兽做实验便是;若是力量太弱那便得分,是玉石问题,还是血液问题。”
孟疏意嘀咕:“我们当年,是随便挑选的村民。那村民是因为贪心,才做恶事,害了自己。”
晏棠猛然回头看他,目光含笑。
孟疏意被看得发毛。
晏棠挑眉:“如松是提醒我,挑选更强大的蕴藏蛊术力量的血液……唔,是那个族长吗?”
孟疏意:“……莫与古瑶族结仇。对方提醒过我们的。”
晏棠心中已经勾划了许多个计划,最疯狂的一个,甚至是干脆把村子豢养起来得了。想如何实验就如何实验,岂不比这样遮遮掩掩的方便?
但念头才起,似有微风吹拂,他的心神空荡一瞬,莫名地将那种过于残忍的念头压了下去。
他想他姓杜。
虽然他已经将祖训违背得一干二净、毁得七零八落,但底线还是应当守的。
不然,和相家有何区别?
晏棠低声:“只能珍惜现在手中的血液与玉石残屑,继续做实验吧。”
--
他们在山中的实验,做了十年之久。
如同兔子的事件发生了三四次,晏棠便确定,玉石的铸魂作用,应该有穿越光阴的力量。只是此力量强大,普通生灵一旦承受,很容易迎来死亡命运。
在做实验中,因为他们不停地采玉,琢磨各方玉石,晏棠便给寨民们,做了许多玉佩。
他借用了当地异族部落的一些蛊虫,与玉石结合,试图更接近古瑶族的蛊术力量。
而他同时旁敲侧击出,古瑶族的蛊术已经停了许久了,没人见过了。
盛极之时,几乎有起死回生之能;如今衰落,村民固步自封。
真是遗憾。
--
在长达十年的实验中,晏棠也经常下山,帮李簪春处理与相家有关的事宜。
他们追到一些据点,剿灭后,继续寻找。这些势力埋藏于民野,连南方这样的偏僻地都渗透不少,更罔论其他地方。
李簪春一日不忘妹妹身死之仇,既实验改革,也借改革,追杀相家余孽;朝堂之上,传来的更多消息,是少帝如何对付朝臣们,肃清朝堂,将其一点点变成他的一言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