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有一日,他会再次与她重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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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就要见到鱼娘了。
所以他再不需要去宋州,再不用顶着旁人看鬼一样的眼神,逼迫旁人将鱼娘的画像放入各方庙宇中了。
天上神佛遍布,没有人怜悯他的鱼娘,他就自己将鱼娘带回来。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他一定能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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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晏棠开始担忧,如何记忆不再可靠,他如何执行自己的计划,而不出错呢?
他完全相信,只要自己身上出了问题,相微会毫不犹豫地弃船而走——
孟疏意为了找妹妹,也许会忍耐;相微身处相家和皇室博弈之间,要稳住她爹,试探她爹,她是绝不会和一个随时会出问题的人结盟同行的。
晏棠知道,自己一定要想个办法,确保即使记忆有误,计划也无误。
什么办法呢?
晏棠凝望着铜镜中,自己越来越模糊的面容。
他一点点掀开自己的衣领,混沌的目光,落到自己的肩头。
他的肩头有一大片残伤凝固的血痂。
在经由火烧、刀伤后,那处伤反反复复地发作,肌肤早已与旁处不同,变得狰狞可怖,丑陋得让人绝不想看第二眼。
晏棠曾想过,有朝一日,他与鱼娘成亲了,他一定要让鱼娘看到自己肩头的伤。
这是他为她受的。
她要爱他,怜他,惜他。
她一定会泪眼汪汪又感动无比,发誓一辈子对他好,做什么护花人……
晏棠望着铜镜中的肩头伤疤,轻轻笑了笑。
他低声:“骗子。”
他怅然:“可惜……成不了婚了。”
晏棠淡漠地拔出匕首,刺向肩头的旧伤,将刀尖往肉中狠狠拧去。
鲜血带来刺痛,痛到极致身体会微微抽、搐。晏棠觉得自己只是身体在颤,可他精神麻木,并不如何痛。
而他需要这种痛——
晏棠对着镜中的自己,垂目轻喃:“相家是你的敌人。”
“刺——”
再一刀刺入肩头。
他微微笑:“姑姑死在他们手中。
“叔父遭他们背叛,遇害。
“你和神明交易,为了阿染醒来。
“你可以与李氏姐弟周旋,与相家合作。但绝不能忘记,相家才是真正的仇人。”
“刺——”
鲜血淋漓,沿着手背,黏湿袍衫。
晏棠痛得头抵在镜前,遍身冷汗。
靠得足够近,他才能从镜中,看到自己白得近乎发青的诡谲容颜。
这么丑。
鱼娘本就觉得他不甚好看,如今她必然更不喜了。
他有恶鬼相。
可他不在乎。
谎言说上一万遍,就会变成真的。
肩头伤日日刺去,连结痂的机会都不要给,除非身体帮助心理,记住这种谎言。
晏棠凝视着镜面。
恍恍惚惚中,镜面溅上水渍,难分是汗是血,还是泪。
晏棠感觉自己看到鱼娘在哭,在扑向自己,拥抱自己——
他忍痛抚摸镜面,安抚她,也安抚自己:“鱼娘,别怕我,等着我。
“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……我很期待你。”
第160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13
永泰元年七月,晏棠遣散仆从,关上“长日苑”的大门。
他跟随宁国公主,带着浩荡兵马南下岭南西。
宁国公主从未说过与少帝不和,新亲政的帝王也没有派兵追杀过公主。众人猜测,二人因昭宁公主死而心中生隙,难以面对彼此,遂各退一步。
朝臣暗自腹诽相微乃“奸臣”,不然何以牢狱生涯数月,仍重返朝堂?幸好,还有韦樾为这些不安的士绅大臣们撑腰——眼下,韦家又废了一位家主,新家主成为韦樾。
双方皆兴兵马。
中原少些,南方多些。
一国不可二主,宁国公主与少帝之间,迟早有一战。
李簪春与李叙河心中皆想着“报仇”一事,誓要在相微的相助下,彻底铲除相家蛰伏上百年的势力,为李鱼桃讨个说法。
暗地里,知道些内情的人,很配合相微的手段:在牢狱被囚数月,两相周旋,她竟然能重新和自己爹取得联系,让相父相信她重获圣恩。
唔,大约也不太信。但试探交锋,皆留给相微这种长袖善舞的人去烦恼了。
此时,晏棠几乎已经忘掉了与李鱼桃有关的所有记忆。
他想起她的时间已经很少,虚假记忆跟随着他肩头永远好不起来的旧伤,替代了旧年记忆。
某一日,他在邕州府邸向李簪春汇报事宜进展的时候,忽有一瞬抬头,望见李簪春侧身长立、眺望远方。
衣袂拂身,女郎目中多忧,长眉似蹙,端庄气度与哀伤相融,在邕州府邸的晨风中,宛如圣洁天女。
晏棠心中不合时宜地产生一个念头:若是笑靥多一些,性情活泼些,就好了。
但是他与李簪春相识这般久,李簪春一向如此,他难道在意自己侍奉的君主容貌如何,性情如何吗?
脑海若电光霹雳,无比寻常的一日间,晏棠骤然想到了“鱼娘”。
想起的一瞬,万般尘封的记忆朝他冲刷而来。
李簪春本在听他汇报相家事宜,又听晏棠建议他们在蜀中养兵、靠险峻地形来藏住这些用来对付相家的兵马。晏棠失声,李簪春回头。
她看到日光落在青年眼中,波光流离,宛如夏日涨水的湖泊。
李簪春疑惑:“你哭什么?”
晏棠眨一下眼,躲开了眼神。
他些许狼狈:“一些旧事……想到阿染。”
李簪春便沉默了。
阿染还躺在府邸中迟迟不醒,已让李簪春愧疚兼绝望。晏棠很少提,但李簪春自知失去妹妹的痛苦,何况晏棠既失去鱼娘,又失去弟弟。
李簪春轻声一句“对不住”,晏棠已寻个借口,仓促离去。
这一日,晏棠将自己关在邕州旧宅的书房中。
晏棠独自坐在自己少时亲自设计、搭建的书房中,无声落泪,又无端恐慌。
他目力开始衰弱,味觉开始淡化,五感衰弱似乎在所难免。他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。
可今日突然想起鱼娘时,他开始害怕。
如果他完全不记得她了,他所做的一切,还有意义吗?
他会像自己猜测的那样,成为一个伤害她、让她畏惧的人吗?
他从未这般惶然过。
这份迷惘带着无限恐惧与哀伤,晏棠在想起李鱼桃的这一日,已然为未知前路而失魂落魄。
他不想遗忘李鱼桃。
晏棠想,我可不可以给自己留一些提示呢?
神明交易,不至于残忍的,连这点儿提醒都不允许他留下吧?
这是他在邕州的书房。他虽然不再经常回来这里,但是每次来见李簪春时,他必然会进自己的书房吧?只消他看到自己书房中的痕迹,他就应当能记起李鱼桃吧?
晏棠的书房乃他为自己精心打造的,书房后设计有机关暗门、有长甬道。若发生意外,通过此甬道,甚至可逃往府邸外。但这个甬道通常情况下,因为“逃生通道”而没有意义,晏棠自己都不会特意走这条路。
他对未来的线索,可以藏在甬道中。
那他如何提示自己,想起这条甬道呢?
晏棠开始写一封草信——一封寄予相微的信件。
他在信中写:
“宁国公主心疾加重,宿于邕州。可调蜀地兵马走邕江,与当地兵马联手,捕宁国公主。”
“十万大山有古瑶族痕迹,然善琨已死,族中人疑似不明旧事。既如此,欲成事,当不可打草惊蛇,徐徐图之。”
“欲谋天下,当摄李氏一族,诸臣共治。”
半真半假的信件,放在此时,其实毫无意义。
他既不可能在已经与相微联手的时候,写这么一封信,落人口实;也绝不可能在此时调动什么兵马,捕宁国公主。
即使是他的虚假记忆,也不会让晏棠在毫无把握的时候,选取这种鲁莽的方式对付宁国公主。
所以,只要晏棠翻到这封草信,他立刻就会生疑。
以他对自己的了解,他会去探究这个问题——若他将李鱼桃的线索藏在甬道中,未来失去记忆的他,便会看到。
晏棠写好信,将草信丢入机关暗门后的某架书架中,再开启机关铜门,打开那条用于逃生的甬道。
晏棠持灯烛,走上这条甬道。
他在墙壁、地上刻字,用以记录李鱼桃、雕刻他们的过去。
他用心做这些,几日几夜,足不出书房。
意识模糊,记忆混乱,时不时用匕首刺出的血来提醒自己,此时不能遗忘。
至少在他刻字的时候,他不能忘记。
但是他仍在忘。
黑漆漆的长廊,摸黑的“咚咚”刻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