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,你也许并不想,”晏棠语气从容而清淡,浅灰色的眸子被巷外偶尔流入的皎月,照出一片琥珀色,“你加入我们的漫长计划,我可以给你找一个理由——摆脱被你爹安排命运的一生,戏弄李氏皇室一场,你全然掌控所有事,不再受人桎梏。”
相微看他的眼神,轻轻缩了一下。
晏棠温温柔柔,如同诱惑她:“相知渺从小便天纵奇才,同辈皆仰其项背、百般羡慕又嫉恨吧?我也一样。
“相知渺从小就看周遭人,皆是蠢材,却困于重重亲情、大业的因素,而如提线木偶一样被人安排好一生吧。我也一样。
“相知渺压根瞧不起相家的筹谋,觉得自己的长辈所为可笑,又在黎州见了真正穷苦的百姓,觉得人生荒唐无趣吧。我也一样。
“我分外了解你的想法。正如我在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不明白,为什么我有能力,有本事,却要为别人的人生做事呢?明明我稍使手段就能脱离困局,我却总困于各种因素,不得不继续蛰伏呢?
“我们这样的人——最喜欢的,是掌控,玩弄。
“很多时候,脱离俗世桎梏,我们想做一件事,通常是,出于好玩。
“正如我很喜欢我的那些机关。我乐此不疲,愿意不断钻研,去攻克一个个旁人理解不了的难题。
“而据我所知,相知渺连这样的兴趣都没有。
“你不爱人,不爱物。你不喜欢相家的筹谋,毕竟你一登科,就寻机会躲懒,不想往高处走;你在戏弄相家,你时不时给外人制造机会,引着我去察觉相家的阴谋。
“这件事让你觉得有趣:你想看看,世事会如何发展。
“我不觉得你一定有一个皇帝梦,恰恰是你不一定有,我才邀请你入局——
“只有涉及神明、操控天下人命运的游戏,才能让相知渺这样的天才,有兴趣吧?
“至于在这漫长的时间中,相知渺能否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……至少即便你找不到,我们谋划结束后,你也能得到一个国家来玩一玩,不是吗?”
相微幽幽看着晏棠。
孟疏意些微惊骇,心中谨慎:晏棠这番话,简直像恶鬼的引诱。
这与他之前观察到的温雅君子绝不相同。
莫非这才是晏棠的本性?
……那他是被杜家家风压制了,还是被昭宁公主压住了呢?
昭宁公主……
孟疏意默默想,也许晏棠一定要摧毁相家,是为了给昭宁公主报仇吧。
而相微真的会同意摧毁她自己的家吗——
孟疏意听到相微说:“你说服我了,晏时芳。
“且祝我们这场游戏,玩得愉快。”
--
孟疏意和晏棠一前一后地离开京兆府的牢狱。
深夜子时,梧桐叶摇,月光将晏棠的身影拖曳得无比修长。
春夜风拂,晏棠衣带若飘。墙头簌簌花落,坠了他一身,清淡又冶艳。
孟疏意模糊地想,上天也在偏爱这位当年的杜家小郎君吧?
夜风都像在亲吻他。
晏棠突然回头,看向身后跟随的孟疏意。
晏棠漫不经心:“方才在牢中,有话不方便说。但你我同行一道,我必要与如松交个底。”
孟疏意一顿:他们有熟到,这就开始“如松”了吗?
晏棠温温柔柔:“倘若事成之日,相微真有不臣之心,就杀了她。”
孟疏意:“……”
他慢慢反应过来:“你不打算留她到最后?”
“开什么玩笑,她是真正的暮氏公主,”晏棠淡笑,“我们的计划,只用推到‘二圣临朝’那一步就行了。我们只需要李氏姐弟必须共事,用一场北狄之战,强迫他们将政务分割干净就可以了。”
晏棠真正要的,是“二圣临朝”,由他来开启、控制。
--
很长一段时间,孟疏意都想,他观察晏棠那么久,依然看错了晏棠。
他以为晏棠是一个才华横溢的颇有杜家门风的君子,与君子合作总会安全许多。
事实上,孟疏意后来悔不当初,却无法下船:晏棠是个疯子。
一个很聪明的疯子,有计划地做他自己的实验,将所有人玩得团团转——
孟疏意意识到的时候,是他在京兆府当值某日,得报皇陵失窃,昭宁公主的棺椁被人打开,而公主的尸身不翼而飞;永安县来报京兆府,皇室震怒,连出京追查相家余孽的李簪春都回来了。
孟疏意配合捉拿凶犯的时候,京兆府牢狱也被劫了——相微被劫走了。
巫女同样不在。
这么大的事,少帝震怒,诸多调查,发现对方并无隐瞒。
一切踪迹,追到了鄢陵县,一个叫“长日苑”的私宅。
李簪春听到“长日苑”,霎时失神。
李叙河:“怎么?”
李簪春:“去年,他跟我说过,他要卖掉‘锦平院’,去鄢陵买一座婚宅……”
明明是天和八年秋日之事,晏棠报告她的时候,她尚为晏棠与鱼娘深夜私会而不满。
如今想来,怎么恍如隔世?
晏棠要做什么?
他要听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,去复活李鱼桃吗?
他疯了。
他们要阻止他。
--
李鱼桃从不觉得晏棠是疯子。
她的状态很奇怪。
她觉得自己应当已经死了,魂魄不全,散于时光长河中,总有一日会被长河完全同化,消失于此尘世。
她昏昏沉沉。
巫女招魂的时候,她感受到了那种归溯的力量。但她魂魄在长河中七零八碎,无法全部回归。她看得到所有事,她却干涉不了任何一件事。
她也明白了很多事。
原来月上桃花佩,真正的作用是铸魂。
她在时光长河中漂泊,被河水冲刷与同化,全靠这枚玉佩留驻她的魂魄。
所以,天和二年事件结束后,月上桃花佩已碎,她便无法再回到自己的身体中了。
天和八年巫女的招魂,一定招不到完整的魂魄。
她即将消散。
总有一日,她会在时光的回溯中,彻底消散的。
但是,在消失前,她至少要跟着阿棠哥哥。
她陪伴在他身边,跟着他走上七千里,到达岭南;看尽他一路颠沛,她不断地安慰他、鼓励他,他的每一次落泪,她都想要化出实体,去拥抱他。
可她做不到。
她越来越弱了。
她看得到晏棠做的所有事,她絮絮叨叨地与他说话——天和九年春日,晏棠将昭宁公主化了一半白骨的尸骨搬入鄢陵的“长日苑”,李鱼桃不觉得他是疯子。
她泪落连连,不停地和他说不用这样,不要这样。
她只能眼睁睁看着——
晏棠带来了相微和巫女,在相微的首肯下,巫女为晏棠与神明交易。
三月时节的“长日苑”春和景明,百花盛放,花团锦簇。
晏棠抱着枯骨,坐在花园中的临时祭台上。
他身上一大半都在流血,周身没有一处伤痕,血却从肌肤骨缝各处渗出,流遍这座祭台。
巫女说,这是缔结契约,不容反悔。
晏棠绝不会反悔。
他眺望着巫女的“问神舞”,抱紧怀中锦衣华服的女孩儿。
她的容貌已经枯萎、腐朽,但他依然无比珍惜她。
他将孟疏意、相微拉入此局,他跟他们说自己仇恨李氏、相家,自己是要复仇。
他骗了他们。
那只是手段,他的目的是为了李鱼桃可以复活。
鱼娘是可以穿越光阴的,晏棠暂时还不明白这场穿越,是否是盘瓠大神给予的力量,但他起码知道,鱼娘每一次穿越,都在试图改变。
事情一定已经发生了很多偏差,记忆不再完全可靠。
一次又一次的改变,依然无法让鱼娘存活。晏棠不禁想,倘若是因为那些改变涉及的因果过于繁重,鱼娘无法承担呢?
那他可以帮她承担吗?
她想要改变什么?
她想要改变的东西,晏棠不用想都猜得到——无非是国家安康,神明不要再被贪心的凡人利用,她的姐姐与弟弟没有矛盾,一生平安。
李簪春和李叙河的矛盾是不可淡化的。
相家的虎视眈眈是要危害山河的。
那么,晏棠想,如果自己帮她做成这些事呢?
自己担了这些因果呢?
所有人的命运被他所掌控,他随意将这个天下人当做傀儡一样玩弄——
到那时候,难道神明会说,他仍然付不出复活鱼娘的代价吗?
五年,十年,十五年,二十年……他一定会完成这场交易。
--
李簪春他们都不能理解。
很多人会觉得晏棠与李鱼桃的交情,不至于用一生来偿还。
晏棠此生,困于李杜恩怨,囿于亲缘浅薄,终是一生自负成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