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者晏棠,后者孟疏意。
孟疏意饶有趣味地看着相微和身前的晏棠,他未必清楚眼下所有恩怨,但晏棠邀请他时,他毫不犹豫就为晏棠放行,打开了京兆府的牢门。
汴京许多人说,晏棠疯了。孟疏意却还等着晏棠的一个答案。
晏棠垂目掀睫,温温和和——
“相知渺,孟如松,旁人都说,我们三人是天和八年的天之骄子。自古才子多相轻,许多人猜我们终会分道扬镳,天南海北。
“此时我邀请你们入局,玩一场操控命运、戏弄神明的游戏,不知二位可愿同行?”
第158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11
晏棠向相微、孟疏意提供了一个庞大的计划——
李鱼桃死后,李簪春和李叙河暂时因未捉拿相家全部势力而保持微妙和平,但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。
因相家蛰伏时间太久,他们如今打草惊蛇,只能让对方伤筋动骨,却未必彻底摧毁。一旦姐弟二人意识到暂时无法剿灭前朝全部势力,而他们还面临着满朝士绅的审视、改革半道夭折、皇位之争。
李鱼桃的死亡成为他们心中怨愤的一根刺,此时稍稍一挑拨,这根刺爆发之时,他们便容易分崩离析。
晏棠不想他们闹得太难看。太难看了,便是给相家制造机会。
晏棠想带李簪春南下,明面上,他们以贫瘠府州为基地,继续实验他们在汴京进行不下去的改革;暗里,揪出相家在民间的分布势力。
汴京朝堂上,李叙河明面上与士绅们博弈,暗里揪出那些被相家挑动、心向前朝的各地高官。
这些都需要相微的相助。
天和二年,相家和杜家结盟,在邛崃山进行造巫实验。很容易便能推测出,相父一定与神明交易了。而交易内容也显而易见:相父必然是要借用巫女的力量,害得天下大乱。
那么,制止相家,便还需要揪出巫族的势力——即古盘瑶村落。
要摧毁这种巫术,或者控制这种巫术,让其没办法为相家做事。
说到这里,晏棠便问相微:“古盘瑶村落在哪里?”
京兆府的牢狱中,相微囚服单薄,散发贴于白颊。她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玩味眼神,看着晏棠描绘他的庞大计划。
她不置可否,在晏棠询问自己时,她才挑一下眉,慢悠悠:“我不知道。”
孟疏意看她的眼神充满审度。
相微无辜举手:“我对我爹的势力,了解得不是那么清楚。倘若我知道得一清二白,我就不会在此时被我爹丢在汴京了。我被丢下,便说明我爹认为,朝堂就算捉到我,也不会动摇他们的基业。”
孟疏意笑一笑:“也说明,相郎主相信相知渺的能力,即使身处虎穴,相知渺也必然能全身而退。”
相微更无辜了:“惭愧。”
晏棠轻声:“相知渺应该没撒谎。古盘瑶村落……或者说,相郎主邀请北狄去的‘家’,应当是同一个地方。我怀疑相郎主找了一个类似当年黎州的地方,如当年变百姓为匪那般,在养一群北狄军队。”
“只待机会合适,这只逐渐壮大的军队,在巫术的相助下,会从内部裹挟、蚕食大周。
“这种重要之地,相郎主应该不会让相知渺知道。
“毕竟……郎主应该还没完全确定,相知渺就是他的下一任继承人吧?”
他看相微的眼神轻飘飘,隐含讥诮。
这种讥诮,孟疏意不明白,相微却心知肚明:因为自己的女儿身。
相父没有别的郎君继承自己的事业,不得不从小将相微当男孩子养。恰恰相微多慧,胜过了相家其他同龄孩子。众人隐隐都将相微看作继承人,相父却深知女儿的身份一旦暴露,人心必然乱起。
世人就是这么狭隘,即使是他们这样的造反势力。
若相微真的是郎君,相父完全不需要提防相微;可正是因为相微是女郎,她的身份暴露,都可能造成己方势力的动荡。在这种情况下,相父怎可能和相微全然开诚布公,全然信赖呢?
晏棠猜,相父应该是将相微当做继承人在培养的。
但相父最希望的是,相微一辈子都是儿郎的身份,永不暴露。
相父的这种心理,大约让相微不满——这便给了晏棠机会。
晏棠一边思忖这些,一边继续:“相知渺最好不要与相家决裂,毕竟相家势力的深浅,只有相知渺牵线,我等才能一一揪出、铲除。
“而到合适的时机,大周士绅隐患解决,公主的改革证实可行,未给天下造成动荡。这时,若是找到内里隐藏的北狄军队,便是大战的真正时机。
“通过一场战争,铲除前朝势力,经我等多年谋划,摄李氏姐弟来掌控天下。
“到那时候,姐弟二人皆在我们掌控之下。以相知渺对朝局的多年控制,若想取而代之,似乎轻而易举。”
这般大逆不道之话,在深夜的三人密谈中,只让孟疏意抬了下眼皮。
但即使是孟疏意的感触都不深:他从不算忠君爱国之辈。
他忠哪门子君呢?
他在蜀中长大,自小耳濡目染的便是蜀中自治,目中无君。后来杜家衰败,蜀中回归朝廷。孟疏意为了拥有权势,开始读书、考取功能。他确实读了不少忠君爱国的书,但一切前提,他只是想找到善瞳。
他且这般想。
相微这样的身份,和杜家小郎君这样的出身,又哪里会对大周有多少忠诚呢?
孟疏意心中哂笑。
他淡声:“我对你们这些谋算天下的计划,并不是很有兴趣。我只要知道善瞳的下落就好。”
他沉思一下,目光落在相微身上:“当年,地窟中,我昏昏沉沉,隐约记得你们在‘造巫’,很多孩子哭闹……后来善瞳就消失了。晏郎君这些年,如果没有找到善瞳的话,她应该是和你们在一起吧?”
他垂目低声:“是……在你们的古盘瑶村落?她……还活着吗?”
相微静看着他。
她慢慢瞥过目光,淡声:“我不知道。我说过,我对那些事了解得不是很清楚。而当年的孩子,倘若真活着,也必然面目全非。
“没有人愿意被你找到的。”
晏棠深深看了相微一眼。
至少当年邛崃山上的事,相微绝不会不清楚。他在杜家后巷,见过相微的。
为什么?
相微不想告诉孟疏意真相?
晏棠若有所思:是善瞳的存在,对相家来说太重要,相微绝不会在此时动,惊动相家。还是,有别的顾虑呢?
晏棠冷不丁问一句:“我姑姑还活着吗?”
相微看他一眼。
相微这次笑了笑:“应当还活得很不错。”
如此一来,晏棠与相微对视,二人都在一瞬间明白,他们在用善瞳的存在,吊着孟疏意。
晏棠垂下眼皮。
他听到孟疏意低声:“倘若此行,能帮我寻到善瞳,我接受晏时芳的邀请。倘若善瞳不在了……至少,也应该报仇的。”
相微一顿,很好奇:“一个失踪很多年的小女孩,就那么重要?孟郎君今日穿金戴银,高官厚爵指日可待,怎么只盯着一个小女孩?”
孟疏意盯着她:“我的村子在当年就烧没了,善瞳与我相依为命半年,她就是我的亲人。如晏郎君这样的,相郎君这样的,恐怕都不知晓我们这些卑贱穷人,相依为命的情分吧。
“你们生来就金玉满堂,不管是不是在造反,都一生无忧……当然,晏郎君命不好,却至少好过。而我只有善瞳。”
相依为命吗?
晏棠想到了邛崃山上的自己和鱼娘。
他低下眼皮的时候,听到孟疏意道:“不过,晏郎君应当也是懂一些的。晏小郎君,不就让晏郎君牵肠挂肚吗?”
是么。
晏棠低垂的睫毛再次颤了一下。
阿染正重伤昏迷,李簪春和御医们都向他保证,阿染必然无恙。晏棠也去看过几次,听弟弟说过几句梦话……可晏棠的大部分心神,仍落在李鱼桃这边了。
他不是一个好哥哥。
叔父要他照顾弟弟,他却撇下弟弟跑去陇右那么久,如今又殚精竭虑拉人入伙,算计这么多人……
他对阿染真的不好。
晏棠的恍神,让狭小的牢狱气氛变得静谧。
很长一段时间,无人开口。
但又在听到外面一声梆子敲响,子夜时分到来时,晏棠和孟疏意听到相微笑了一声。
始终靠墙而坐的囚犯懒洋洋地抬手,为晏棠的计划喝彩一番。
但相微偏头问:“晏时芳的计划很精彩,控制神明的力量、操纵天下人的命运。可你不想当皇帝的话,你做这些图什么?”
晏棠面不改色:“我姓杜。还需要别的原因吗?”
相微又问:“可我图什么?”
她好奇:“就为了你许给我的、虚无缥缈的可能随时飞了的皇帝梦?你确定我想要这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