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高烧一路,昏沉一路,而今站在这里,接受李叙河这样的质问——
泪水模糊她的视野,李簪春以为自己是喊出来,可她声音轻的,几乎被风吹散:“你为什么不听我的,将鱼娘关在宫中,哪里都不要去?
“你总和我作对,觉得我是害你们!我不让鱼娘出宫,你总偷偷给她机会!你的纵容,害死了鱼娘。”
李叙河的脸上一点点失去血色。
相微静看着,心中叹口气。
她想这就是皇室扭曲的亲情吧。
话说得这么狠。
少帝只有十七岁,却要被一个姐姐指责,害死另一个姐姐。而相家这种罪魁祸首……
果然,没等相微开口,李簪春质问:“为什么还不杀了她?”
她指的是跪在地的相微。
李叙河:“她还有用。相家势力太广,她能帮我们找出来。”
李簪春冷声:“不需要。杀了她,为鱼娘报仇。然后我亲自出京,去追相家那些老不死的……”
李叙河声音猛抬:“你又要走?!”
他烦躁无比,目光猛然落到殿外高台的方向。
他忽然说:“晏时芳不对劲,你先叫停他吧——‘招魂’既然无用,就别浪费时间了。”
他目光疑惑地在相微身上投了一些:相微既然说是“投名状”,就不该无用才是。
或者,投名状指的不是“招魂”,而是神明的力量?
那是什么意思呢?
李叙河收回目光:“二姐……应该下葬。可晏时芳不肯把尸体交还我们。”
李簪春默然,眼中泪痕更深,望向殿外风雪的目光变得迷乱。
她的鱼娘……
李簪春疲声:“叫时芳进来,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吧。”
事情便在这时候,让李簪春意识到晏棠的不对劲:他坚持祈神,不肯归还李鱼桃的尸体。
他坚持:“她的魂魄就在这里,我们只要等她回来。或者,找更厉害的巫女。”
他异想天开:“天上的神明那么多,庙里摆着地神佛那么多,皇家供着的佛庙道观那么多……总有一个有用吧?”
李簪春的悲痛,都有些被弄得滞住。
李叙河一言不发:这就是他说的,晏棠的不对劲之处。
他觉得晏棠“疯”了。
但是疯得很正常。
少帝心乱如麻,既弄不懂感情之事,又被李鱼桃的死亡弄得低迷,还在发愁相家的造反。
他昔日总在暗暗希望独自掌权的一日,这些时候,他却不想要这种机会了。
只要二姐姐能回来……
二姐姐如果真的能被“招魂”归来,就好了。
二姐姐如果回来,他不当皇帝了,他跟二姐姐一道归隐山林。
李叙河垂下眼,袖中手用力掐紧掌心肉,挡住自己眼中零碎的泪渍。
在这个时候,外面一叠声“报”,打破这一殿的沉寂——“报陛下、殿下,陇右有敌情!殿下先前交代我们,一旦有变立刻八百里传讯——陇右遭北狄突击,一夜损失三州,正在集兵,夺回城池。”
殿中气氛压抑至极。
在这个时候,珠玉琳琅般的声音响起:“陛下要主持汴京事宜,宁国殿下要出京追查相家势力,但陇右军情亦不得有失。不如,派晏郎君去陇右走一趟,稳住局势再归来?”
这珠玉琳琅的声音说道:“到那时,昭宁公主应已经顺利下葬。晏郎君总不至于挖坟,惊扰亡魂吧?这便是有仇了。”
李簪春与李叙河的目光,双双落到声音的主人,相微身上。
李叙河看相微的眼神斟酌更深。
李簪春则是了然的厌恶、勉力忍着的暴戾:“相家余孽,有何居心?”
“冤枉,”相微如往日一般恭顺,“臣早已投靠陛下,陛下知晓的。”
李叙河犹豫一下。
他依然含糊:“她还有用。”
李簪春凝视着李叙河,失去了反驳的力气。
其实他们都是撑着一口气,他们都想不管不顾涕泗横流。
可镇国公主和一国少帝,都没有这种任性的权利。
相家势力逃了,李簪春说要去追。李叙河没有说,对方藏得那么深那么广,李簪春能追到多少呢?
对方一离京,陇右军情就发作了,难道还不足以说明点什么吗?
李叙河打起精神,掌起汴京事宜。李簪春也不想说,那些士绅多么难缠,韦家多么的尾大不掉。
年仅十七岁的李叙河直面这些老谋深算的狐狸们,真的不会畏惧吗?
还有晏棠——
李簪春和李叙河以为,说服晏棠去陇右会很难。
没想到李簪春只是提了这个消息,全然不透露要抢走妹妹尸骨的心思,晏棠略一思忖,便同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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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和九年,晏棠在陇右待了三个月。
他有自己的考量。
巫女的“招魂”看起来没有用,但是被相微亲自押到汴京的巫女,一定有她的厉害之处。
这很可能就是天和二年,相家在邛崃山做的实验结果了。
晏棠想,如果鱼娘死了,那他想的,就应该是如何复活鱼娘。
相家的问题比他以为的更深——相父一逃走,陇右军情就爆发。
晏棠不得不想,相家勾结了境外异族势力。
他从不觉得陇右的军情会多么危急,毕竟李簪春已经关注了那么久,陇右那边早有防备。异族人在这时候出兵,很可能是一个目的:利用军情,掩护相父在大周的行迹。
世人注意力被吸引到陇右战场的时候,相父又可以藏起来了。
晏棠很想知道,相父能调动多少北狄军?
所以他必须去陇右一场。
三个月,晏棠没在战场上待多久,更多的时候深入民间。
他越查,越确定北狄的高层一定和相父认识。
他找到过他们通信的信件。
加了密的梵文……
翻译梵文的和尚水平磕磕绊绊,晏棠跟着学了一段时间,也不过能窥到这封信件内容,不能窥到他们合作的全貌。
然而即使是他搜到的这封梵文信,也暴露了太多东西:这是一封北狄高官给相父的回信,说同意去相父家中做客。
晏棠琢磨:相父所谓的“家中”,指的是哪里?
若是汴京,那少帝已经封锁汴京,在查汴京深处的势力;若不是汴京,那么,大周的某个地方,必然如当初蜀中的黎州那样,外表看着平静无比,内里已成为相家的巢穴。
晏棠又在想,让他出京来陇右的计划,是相微这个阶下囚提出的。
旁人也许不完全清楚晏棠的能力,相微藏在暗处,一定将他观察得分外仔细。
相微希望晏棠去陇右。
相微是否有意引着晏棠去发现,相家和北狄的勾结,非常深呢?
晏棠想,他该怎么做,来复活鱼娘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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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再次回到汴京的时候,他在众人没有反应之前,抓了还被关着的巫女。
他将巫女囚在“锦平院”的书房中,试探巫女,质问巫女:“倘若我要鱼娘复活,我需要付出什么?”
他逼着巫女与神明沟通。
晏棠:“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,让鱼娘复活。”
月色晦暗,书房光幽,灰白头发的巫女满面皱纹,被铁索捆缚,颤抖着手帮他一次次卜卦问天。
靠墙而立的青年轻喃:“我知道她一定可以复活。”
……因为她可以穿越光阴,她去过未来,她一定可以存在于未来。
巫女轻声回答:“我已经问过神明很多次了——无论你付出多少,昭宁公主都不会复活。”
“是吗?”晏棠淡淡,“是改变太少了,还是我的力量太弱了?”
隔着一道书架,槐也微微侧头,看向那白如月光的单薄青年。
他与她想象的狼狈、伤恸不同。
槐也以为晏棠在问自己,但晏棠只是在思考,喃喃自语。
过一会儿,皎月藏到了云后,排排书架前一片晦暗。
郎君面带微笑,侧脸凝望巫女时,有一种诡谲的温柔感:“那么,若只是重回人间呢?”
槐也怔住。
晏棠长袍曳地,缓行如玉山泻,朝槐也俯身:
“倘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,去换取鱼娘的重回人间呢?
“然后在未来,某个合适的时间,未来的我再问一次神明——
“倘若我用我的一切,去换取鱼娘的复活……到那个时候,难道我的力量,仍然会付不起代价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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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走啊走,花儿开始落。
深夜幽微,京兆府牢狱寥寥无几人。
月色惨淡,中天云厚。相微穿着囚服,靠墙闭目,懒懒听着隔壁的犯人们说些污秽话、吹些不值一提的牛。
她在寒夜中听到脚步声,微微抬眼。
她看到深夜中,一前一后,两个郎君站在她的牢狱门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