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鱼记_伊人睽睽 【完结】(316)

  李叙河向来不喜欢晏棠。

  他觉得这个人心机深,看不透,又从不和人交心,说出来的没有藏着的十分之一多。

  可长姐喜欢,二姐姐更是日日追在人家身后。李叙河不得不认下这个姐夫。

  但他至少认可晏棠的智慧。

  如今长姐未归,二姐身亡……不妨一试,便不妨一试吧。

  于是,十四日的大雪中,巫女在高台上跳着“祈神舞”,少帝和相微在殿中相候,晏棠抱着李鱼桃的尸体,跪在风雪中的高台下,仰望着上方巫女。

  众人有心请晏棠带着公主等在殿中。

  这里已经是公主的寝宫“凤来阁”了,倘若公主魂魄未散,巫女招魂,魂魄一定会归回此地。何必跪在风雪中呢?

  晏棠却认为,也许等在高台下,神明可以看得更清楚,更灵验呢?

  鬼神之事,宫中既忌讳,又信服。没有人敢再劝了。

  如今跪在高台下,晏棠抱着少女冰冷的尸体,仰望着上方高台上的巫女。

  他隐隐感到风、云、雪粒,都在向自己怀抱中的尸身涌去。

  他每一次都希望魂魄真的归来,借着风雪的力量回归身体。

  每一次,愿望都落空。

  这个祈神舞真的有用吗?

  他的想法到底哪里出错了呢?

  晏棠周身已然冻得僵冷,精神紧绷到极致。

  他知晓他守着一具尸身的行为,让焦虑的少帝都神色怪异、欲言又止,但他认为自己的思绪一直很冷静。

  他就是要救李鱼桃啊。

  他早就猜到李鱼桃会有死劫。

  他不断查她身边的危险因素,尽自己所能地帮她排查。可为什么事情仍走到这一步?

  他找到李鱼桃的时候,春桃看到他的第一眼,就自尽了。

  他霎时明白自己忽略了春桃——是啊,他怎么能忽略李鱼桃的贴身人呢?

  可晏棠又心中明白,自己很难不忽视。

  爱屋及乌是人性。

  他会因为李鱼桃而想方设法解决李氏姐弟的矛盾,不用仇人的眼光去看李簪春。那他就没办法厌恶春桃,提防春桃,百般和春桃对着干。

  但其实这一切,在很早的时候,就有了预兆。

  春桃是前朝暮氏的人啊。

  天和二年,他与李鱼桃被关在邛崃山地窖中的某夜,他半夜醒来,便发现李鱼桃暴起杀人。当时他又惊又怕,却本能前去相助。

  也就是那一次,让他和李鱼桃分开,让他无从问起李鱼桃为什么杀人。

  李鱼桃始终没说起过缘由,而今晏棠抽丝剥茧,才发现原来命运在那么早的时候,其实就提示他了。

  可他仍然遗漏了线索。

  冰凉的雪粒落在晏棠的睫毛上,他的眼前灰蒙一片。

  他想,其实如果他早找到鱼娘几日,他仍然能救她。

  他找到李鱼桃的时机太晚了,他花了很多精力,可他们的敌人筹谋数十年,经营的时间更久,花费精力更多。

  宫中的御医起初不忍言说,在被晏棠多番逼问后,才吞吞吐吐,说公主濒死前,已经被自己暂时封了穴道,只要有人能在两个时辰内找到她,取下针为她解毒,她便仍有一线生机。

  可是晏棠既不通医理,找到鱼娘的时间又太晚了。

  他救到的是一具尸体。

  旁人在刹那间无声,晏棠抱着尸体,心中想着李鱼桃的数次穿越——他想,也许仍有机会救她呢?

  若是他早早找到她,若是他一直不和她分开,若是他们在更早的时候成亲,若是……

  千千万万的“若是”可能中,晏棠又想,也许没办法。

  死劫之所以是死劫,便是命运的强大之处战胜了人力所能。

  他排除一个因素,会出现一个新因素。他揪出一个敌人,会冒出另一个无意者。

  甚至可能害死李鱼桃的诸多原因,每一个都不是真的想杀她,但其他因素排除后,剩下的那一个就会促成她的死亡。

  所以——

  晏棠安静地想,该怎么和命运博弈呢?

  招魂,真的会魂兮归来吗?

  风和雪的飞扬,都让他觉得她在身边。就连她的尸骨都得天独厚,鲜妍如昔。

  既然一切都昭示“希望”,为何“希望”还不出现?

  高台上的巫女停下了手持白鹭伞,从台上走下。

  跪在台下的晏棠一动不动,抱着李鱼桃,凝望着巫女。

  戴着面具的灰发巫女,离开高台后,步伐战栗、腰背弯曲,像世间任何一个正在衰老的妇人一般寻常。

  可她的目光落在晏棠身上,停留了许久。

  众人得到命令,都不得靠近巫女。

  于是广袤高台,飞雪连天,隔着数丈距离,只有晏棠和这位巫女对视。

  晏棠一言不发,在风声中,听到了巫女清晰又沙哑的声音:

  “她的魂魄就在这里,但神明告诉我,她无法归来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晏棠听到自己分外冷静的声音,“因为改变还不足够吗?”

  巫女似乎也很困惑。

  魂魄未走,尸骨未寒,她借神明之力,应当能让魂魄归体。

  但是——

  巫女仰望高空:“我有感觉,她的魂魄未全。

  “而盘瓠大神告诉我,时机未到。”

  盘瓠大神?

  时机未到?

  晏棠睫毛上的雪花战栗一瞬,抱着怀中女孩儿的手臂倏然松开,又骤然收紧。

  他心神已乱。

  可他心神凌乱的样子,与他自认理性的模样,在外人看来区别不大。

  众内宦都听到这个可怜的、本应成为驸马的晏郎君,对巫女垂首,行跪拜大礼:“请再试一试……请你们的神明再试一试。”

  赤足踩地的巫女久久凝视着他。

  巫女目光落向远方宫殿,她知道召她来此的相家郎君就在那里。

  这些年,她为相家做事,也继续接受相家稀奇古怪的投放到巫女身上的实验。

  他们没有得到十万大山蛊术的支持,却不肯死心,在见过她的力量后舍不得她的逐渐死亡,非要再造巫。现在的巫女不知该不该希望他们成功——

  她想活着。

  可是活着变得很痛苦。

  宫殿深处的相家郎君,是相家诸人中,少有的有几分良心、不变着法虐待她的人。所以如果相家郎君有令,她也愿意离开那个窒息的地方,来为相家郎君做事。

  眼下的汴京深宫,是巫女不了解的地方。

  相家郎君没有告诉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,而晏郎君低声哀求——曾经高高在上的杜家郎君,跪在她脚边。

  女巫沉默一瞬,扭头再次登台,继续“祈神”。

  新一重“祈神舞”在风雪中变得模糊,交错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在一片白雪中踏出凌乱的灰白印子。

  李簪春几乎是“闯”了进来。

  宫中不可骑行,她骑了马;公主姿容雍华,她披头散发;主君出行浩荡,她将身后的侍卫们甩出了一条甬道。

  众人焦急无比地簇拥着她——

  “殿下!殿下——”

  “哗啦啦——”悬着铃铛的卷帘被掀开,风雪灌入的时候,李叙河抬眼皮,看到了风尘仆仆、额头不知怎么被砸出一个包、脸颊各处又有伤痕的长姐。

  他刚站起来,还没说出一句话,李簪春手中未卸的马鞭就朝他甩来。

  宫人惊呼:“殿下!”

  “陛下!”

  拦的拦,拉的拉,哭的哭,求的求,跪的跪。

  一片兵荒马乱中,跪在殿中的相微无声抬眼皮,看到李簪春一鞭打散了李叙河的发冠,在少年帝王清秀的脸上,砸出一长道红血痕。

  李叙河的眼睛霎时红了。

  但他走向李簪春的脚步停驻,绷紧身体,静静看着李簪春。

  李簪春未语泪先落:“我把这边情势交给你,你不是一直想掌权吗?我放权给你——可你做了什么!鱼娘!你怎么保护的鱼娘?”

  李叙河冷声:“那你又为什么要离开?你明明知道二姐姐的梦魇……你却还是离开了?因为你利欲熏心,你要借此收韦家的权,你要对付你的前驸马!你眼中只有你自己!”

  他不加讽刺:“放权给我?你说得真好听——你掌权多少年,我又有几日?‘放权’,是只要你不管,我就能拿到,就能调遣的吗?你拿二姐姐的性命开玩笑……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?!”

  李簪春脸色骤白。

  她被雪吹了一路的脸颊,更加苍冷,整个人也摇摇欲坠。

  数日大雪……韦樾重伤,晏染重伤,她一样受伤。

  只是那时候韦樾将她抱在身下,她伤得最轻。

  她心魂欲裂,高烧欲死。

  她需要士绅们的力量,就像当初成婚,韦家对她曾有过的支持一样。她很想效仿当年,可今日已没有当年那样好的条件。

  韦樾的重伤带走她半条命,汴京传来的“昭宁公主逝”的消息,又几乎带走她另半条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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