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棠便开始若有若无地接触相家了。
他想看看相家要做什么，相家能否成为他“二圣临朝”计划中的一部分。
相微态度暧昧，难以捕捉。
相父则对晏棠有些兴趣，却有更多提防——当年杜家的突然背叛，既让这位郎主不解，又因多年蛰伏功亏一篑而恼怒。
杜家郎主死了，杜家当年的小郎君长大了，这个小郎君，是敌是友，还需试探。
晏棠给相父交了一份答案——汴京隐蔽处，藏着太多前朝谋反势力的巢穴。
晏棠发现了他们的一处巢穴，并为他们编了一首儿歌——
“北边王，民不认。
南边王，朝不服。
山河倾，挥刀斧。
天无道，暮色至！”
这首儿歌一出，相父便让相微去与晏棠接触。
晏棠必有不臣之心。
他敢编出这样的儿歌，一旦朝廷得知，他必被诛杀；何况他是杜家的孩子啊，杜家郎君，真的会一心归顺李氏吗？
那么，相家便让相微出手，去邀请晏棠重新加入他们的谋反大业。
这个时候，意外生出——
韦樾和李簪春矛盾激化，汴京士绅联手来架空宁国公主，推少帝亲政；这本是相家的计划。
谁知韦樾中途手软，出京一趟，陷入重伤。
相家本藏在暗处，少帝却突然开始查汴京暗处势力，并将相微囚在了宫中；相父得到消息，带着府中人士，匆匆逃出。
李鱼桃被春桃找到，本应死在跳楼那日，让李叙河和李簪春的裂缝加大；但李鱼桃中途，被人找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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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和八年腊月十二，距离本应定好的昭宁公主婚事，只剩三日。
李簪春不在京，风雪阻路；少帝派禁卫军、皇城司、殿前司，数部联手搜寻汴京，寻找自己的二姐；晏棠带着人寻找，当年他救下的人成为少年或青年，此时乔装成寻常百姓，在街巷间寻找。
春桃能躲的地方不多了。
他们一定要找到李鱼桃。
孟疏意坐在自家府邸，卷着毡帘，一边喝茶，一边眺望这场大雪。
他遥遥地回忆当年诸事，诸多困惑，只等李鱼桃回归，晏棠来为自己解惑。
他取出一方长匣，盯着长匣中的最后一块金锭。
他始终没有用这块金锭，少时他便想用这个当做线索，去查“善瞳”的踪迹。
而今日，事情已经胶着到了这一步，善瞳还活着吗，会出现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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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大寒，皓雪连天。
漏更滴答，宫灯撞出寂寥的“哐当”声。
“没有用的，”相微淡笑，还带着一声叹，“你们行动暴露得太早，引起了我爹的警觉。这个时候，他大约已经带人逃离汴京了吧？”
她分明是女郎，此时却仍未暴露身份，一身单衫清薄，披头散发，面容俊逸得近乎发光。
拷打刑罚让她周身多处渗血，可她跪于殿中，腰背笔挺，身如青竹。
若非知晓她是叛臣，李叙河都要觉得她傲骨昭昭了。
她抬头眺望殿檐下的昏黄宫灯，轻叹：“大周建国百余年，暮氏便蛰伏了百余年。我爹筹谋数十年，所挟势力、人手，连我都不能窥到全貌……诸君提前出手，暴露身份，昭宁殿下恐凶多吉少了。”
李叙河的目光，幽幽若若。
许是他年少，他看不懂这个过于复杂的女郎。
到此时，他都没有叫破相微的女儿身，是因他觉得此时说破，对相微毫无影响；而相微受到拷打，经受刑罚，告知的相家阴谋，与李叙河这边查到的差不多。
那么，相微凭什么这么坦然？
相微说“弑父”，又几分真，几分假？
但相微点出他的死穴——李鱼桃。
长姐不在汴京，二姐姐若是出事，他如何向长姐交代？
李叙河少有地暴露出一些烦躁：“你不知道二姐姐被带去了哪里？”
相微叹：“臣说了，臣不完全清楚家中事宜。”
她甚至浅笑一下：“在我爹眼中，我也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罢了。他也不完全放心我。”
李叙河：“你说你要投靠我，难道便是真的？”
“陛下可以当成假的，”相微却不在意，她仍是笑，“无论我如何想，只要诸事同归，结局让陛下满意，其余细枝末节又何妨？”
她微思忖：“陛下不信臣背叛自己家室，臣说自己‘忠君爱国’，陛下必然不信。臣便给陛下一个理由吧——发生这样的事，我爹将我独自留在汴京，分明是将我当做牺牲品。
“一枚注定被牺牲的棋子，想跳出棋局，另谋出路。这个理由如何？”
李叙河幽幽看着她。
李叙河讥诮：“你一问三不知，那你的‘投名状’是什么？”
相微正要开口，外面急促传来脚步声——“陛下，公主找到了！”
殿中静坐的李叙河刷一下起身。
跪在地上的相微发现少帝步伐凌乱，起身时晃了一下，手臂扶了一下屏风……他很害怕。
害怕，说明珍惜。
珍惜，却更容易被相父利用啊。
只有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，才能和她爹博弈吧……相微垂下眼睛，不知是否该失落，李叙河没有疯到那个地步。
相微思绪飘忽时，听到外殿内宦沙哑的哭腔：“春桃自尽了！
“公主没有了呼吸……晏郎君找到时，人就没有了呼吸。晏郎君不让我们碰殿下，好大的雪……”
雪花飞入宫殿，一室灯烛尽灭。
霹雳乒乓声乱，青铜灯台被撞翻，屏风轰然倒了几扇，墨汁渗入织锦茵毯。
灯火再亮起的时候，相微看到李叙河的背影。
少年帝王一言不发的样子，像个被抛弃的幼童，颇有些懵懂感。
他好像听不清内宦在说什么，整个世界无比嘈杂，像一个玩笑。
这时，空灵的竹香如晨间人行山道，从后拂来。
满殿混乱中，无人在意跪着的相微，竟主动站起来，还朝他们走来了。
相微扣住李叙河肩，倾身而来，让少帝看清自己的眉眼——
“陛下，臣送你的‘投名状’来了。
“趁我爹被你们打得措手不及，来不及多方下令，你们拿着我的手令，带槐也来汴京。”
李叙河的眼睛和他的长姐很像，怆然到极致，也静到极致。
他轻声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相微：“巫女，招魂。
“当然，最重要的是，槐也此时不能出现在我爹身边。”
第157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10
时光走啊走，鱼儿游啊游。
李叙河近乎木然地想：相微真是一个可怕的人。
时到腊月十四，天雪未融，巫女招魂。
巫女昨夜就被带到了宫中——拿着相微手令出京、接巫女的卫士们，向少帝报告，说他们半途被风雪阻路，以为来不及，却遇上了正驾车前往汴京的巫女一众人。
他们起初以为遇到的是囚犯，因对面马车四方皆用黑布罩着，拉着铁索的马匹离车有一丈距离。车马疲惫，护行的众人貂皮黑罩，捂得掩饰。
这像是押送重要命犯的架势。但如今隆冬，根本不是“秋决”时机。这样一行人行迹蹊跷，卫士们一拦，便发现他们是接到少主手令，提前十日便出行，带巫女前来汴京。
这岂不是说，至少在十日前，相微就判断他们需要巫女？
那是相微在受到李叙河器重、日日去取陇右军情的那段时间。相微撞见姚编修抄取错误军情的时候，猜出局势生变。
但她既没有提醒自己家人，也没有向朝廷告发。
她明明是当局者，却把自己变成旁观者。
她到底求什么？
李叙河对此人更加警惕，可此人已成为他的阶下囚，他还能如何提防？
更何况，如今问题严重的，远不是相微。
李叙河目光穿过殿前卷帘，落到“凤来阁”外殿的空旷高台。
跪在他身后的相微，随少帝的目光，一同落往殿外——
飞雪浩然，高台新筑。
神秘的巫女戴着狰狞面具，手持白鹭伞，头戴白鹭羽冠，赤足悬铃。
狂风皓雪之下，沙沙铃声之中，她灰白的长发偶尔从面具下钻出，而众人时时窥到她没有瞳孔的眼睛，每次都心中陡然一悸。
巫女在跳“祈神舞”。
通过祈神，来招魂。
相微说，她也不甚了解神秘巫术是怎么作用的，只知道巫女确实有凡人不能掌控的力量。昭宁公主才死没多久，也许巫女可以召回公主流离的魂魄呢？
少帝问巫女，可否做到。
巫女沉默寡言，背脊佝偻，无论如何看，都像一个相微推出来拖延时间的骗子、幌子。
少帝心烦意乱，然而带着李鱼桃尸体回宫的晏棠，一径沉默一路，在此时突然开口，不妨一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