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缘分是旁人强加于他的,只有与李鱼桃的缘分,是杜月棠自己争取来的。
他十四岁便认识她,情缘断了又续,一次次离别又重逢。他舍不得李鱼桃,不肯甘心此爱成空。
鱼娘是他的期望。
如果鱼娘不在了,他重新变成那个关在书房中、只与自己的机关阵法作伴的寂寞孩童,此生便不值一提。
所以,晏棠会为了这个期待,付出所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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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在巫女的相助下,取血立誓,心中结契——
“古老的盘瓠大神,我想与你做个交易。我将用我的一切,换取李鱼桃的复生。
“包括,晏染的沉睡。”
狂风大作,云遮长日。森冷的花园中,血流将祭坛染红,白日宛如地狱。
赤足巫女的祷告古老神秘,推开“长日苑”的卫士们,呆呆看着祭台上的青年。
晏棠眺望着巫女,面流血泪。
他想,阿染只是重伤,但自己要带李簪春离开,自己一定要让阿染发挥出最大的作用。
那么,是长年累月陪伴在李簪春身边建立起的情谊重,还是一直昏迷、让李簪春持续愧疚、不断因此想起李鱼桃的情谊,更重呢?
前者有韦樾牵制,而后者,会成为他的好棋子。
他不是一个好哥哥。
他将杜家家训忘得一干二净,如今也背弃叔父的遗嘱。
阿染会恨他的。
阴谋败露的一日,所有人都会恨他,将他挫骨扬灰。
祭台上,晏棠散发静坐,遍身血红,低头亲吻白骨伶仃——
“此交易,不限日月,不惜代价,只为李鱼桃归来。”
第159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12
韦樾做了一个遥远的梦。
那是天和二年的往事。
天和元年,韦家用一场婚事巩固自己在士绅阶层中的地位,那是世家与皇室关系最好的时候。
天和元年十月,李簪春带着妹妹李鱼桃前往蜀中。为其安危顾虑,李氏与杜氏谈好,朝廷在蜀中的雅州驻兵;待公主离蜀,雅州兵会撤退。
驻兵的将领之一,李簪春选了韦樾的亲弟弟。
彼时少帝年幼,中枢必要有人主持大局。镇国公主离开,驸马是当仁不让的掌权人物——这是韦家的需求。
那段时间,韦樾几乎是三日一封信,问询李簪春在蜀中的情形。
李簪春入蜀后,为示自己没有恶意,她先带着妹妹待在雅州;待杜家郎主允诺,她才会带着妹妹前去成都县,让杜家郎主相看自己的妹妹。
她为联姻而来,妹妹却也是她的掌中美玉。
只要杜郎主见到她妹妹,便知她绝无恶意。而她也只有见过杜家的小郎君,满意了,才会同意这门联姻。
韦樾一边与妻子时时通信,询问蜀中事情进展,一边与自己弟弟通信,让弟弟照料妻子与小姨子。
重点是照顾李簪春。
李簪春的身体一直不太好,病得断断续续。她小病不断,几乎没有哪一日不用吃药。到了陌生环境,韦樾不用多想,都知道李簪春一定会生病。
韦樾不在李簪春身边,只能让弟弟多操心。
弟弟在信中,果然说了李簪春的身体不好,入蜀就病了两场,整个人昏昏沉沉,三日里才能有一日稍好些的时候。
弟弟又保证,说自己一定会照顾好公主,请兄长放心。
韦樾不能放心。
因他从往来信件,窥到些微妙处:李簪春明明有几次和杜家谈好、前往成都县的机会,都因为暴雨、下雪、赈灾等乱七八糟的事延误。
李簪春不冷不热地敲打了几下,才在天和元年的除夕前,去了成都县。
但她在成都县没待多久,妹妹便丢了。
她疑心杜家作梗,返回雅州,踟蹰于是否动兵。
她在这时候,又生了病。
李鱼桃的消息由一群跳傩舞的艺人带来时,李簪春刚服了虎狼之药,昏昏沉沉。韦氏弟弟着急,直接出兵……
这便是后来李氏用来发难的“矫制不害”了。
韦樾蓦地睁开了眼,发现自己回到了昔日的公主府,出了一身冷汗。
周遭人惊喜万分:“郎君终于清醒了。小人这就去找御医。”
“奴婢去通知殿下,殿下一直很关心郎君。”
韦樾揉着眉心,瘫坐在榻,一背一脸的冷汗,来自他的沉重梦魇。
他不能安心,哑声询问:“什么时候了?”
服侍的小厮当然明白他问的是什么:“郎君,你被山石砸到,受了重伤。晏家小郎君救了你跟公主殿下,受了跟你一样重的伤……也许比你还要重,因那位小郎君,至今未醒。
“发生了很多事……昭宁殿下被人毒害而死,朝野隐藏前朝余孽势力,人心惶惶人人自危,皆不知身边是敌是友。少帝斥责妖言惑众,说朝中皆是忠臣,绝无逆贼。可宁国殿下又总出京,让大家不安。
“对了,如今是天和九年,也算永泰元年了。因少帝亲政,改年号了。
“现在是三月份,快四月了。”
小厮犹疑一番,悄然附耳:“小人听到一些流言,不知真假。说宁国公主被那位晏郎君说动,要让出中原,去南方民野开荒地。”
韦樾垂下了眼皮。
晏棠。
该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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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樾稍服了药,便要出府,亲自去寻李簪春。
晏棠不怀好意。
他是杜家那个没死的孩子。
杜氏余孽潜伏到了李氏身边,更差点和李氏公主成亲。鱼娘的死亡让杜氏阴谋难以继续,舌灿莲花的晏棠,又将重心放在了李簪春身上。
“郎君、郎君!郎君你身体还没好全,莫要出门,莫要吹风!”
公主府上,一众侍从侍女追随韦樾。
韦樾一身云锦宽衫,面色苍然而冷寒,手持长剑,衣摆若飞。
他不将身后人的话放在心上,出府的步伐却在转过一道沿湖长廊时顿住。
身后大呼小叫的男女侍者,气喘吁吁跟上来,见到前方沿湖缓行而来的郎君,又齐齐行礼:“晏郎君。”
春花灼灼,碧湖漾漾。
隔着一片绿柳清波,要出府的韦樾,与进府的晏棠对上。
长廊曲折,云水泄泻,洞门前的绿荫阴翳处被突来的日头掀开,晏棠一身半旧缥色长衫,木簪挽发,行走如烟。
他气色称不上好,和大病初醒的韦樾一样零落、恹恹,面颊瘦削,一双眸子映着湖泊,不如昔日那般潋滟多艳,而是被照出了一潭深渊般的幽静。
他的气质也变了很多。
玉树盈阶,温雅融畅。
他不像那个温和内敛、求取功名的穷书生了。
他像——
韦樾静静地想:倘若杜家没有遇害,昔日的杜家小郎君长大,就应该是站在自己面前的晏棠这般模样。
穿堂风带着料峭春寒,吹拂晏棠那双缥缈眉目:“听闻郎君大病初愈,我来探病。
“韦郎君,我们谈一谈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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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樾醒来的消息传去李簪春那边的时候,晏棠也在。
彼时晏棠刚从宋州回来。
他去宋州拜了当地灵验的城隍庙,去压了李鱼桃的画像给神庙,求“复活”。
李簪春无话可说。
她觉得晏棠已经疯了。
那日卫士们将晏棠从鄢陵的“长日苑”带回,李簪春和李叙河看到晏棠的一身血,已然惊骇;再听卫士们吞吞吐吐地说,晏郎君绑架相微和巫女,搞了一个祭坛,弄什么婬祀。
他们都觉得晏棠疯了。
婬祀一向是朝廷明令禁止的。
先前少帝在宫中让巫女招魂,已然顶了很大压力,并且禁止消息外传,不让世人知道;一旦世人知晓晏棠这个朝廷命官,大搞婬祀,朝廷威严何在?
可晏棠又是为了李鱼桃……
姐弟二人又怒又惊又悲,无言以对之下,晏棠笑着说,他不会再做这种事,让大家为难了。
众人松口气,嘱咐晏棠好好休养,他一定是受到太多刺激,太累了。
晏棠满口称好,转头就利用休沐时间,去拜访各大据说灵验的寺庙、道观。
晏棠虽与盘瓠大神达成交易,但他此时什么也感知不到。他虽觉得李鱼桃应该可以重回人间,心中到底有一丝怀疑、不确定。
既已与鬼神交易,何不多信一信呢?
万一世上有更多厉害的鬼神,只是世人不知呢?
晏棠认为自己只是在寻找救李鱼桃的可能,他很冷静,但大家都觉得他疯了。
孟疏意都开始怀疑,自己该不该加入一个疯子的计划……自己是不是答应得太早了。
倒是重回牢狱的相微得知后,噗嗤一笑,乐于看诸事朝诡异、滑稽的方向发展。
而今日,李簪春本与晏棠排查相家可能的蛰伏地点,听闻韦樾醒来,李簪春心中骤然一喜,紧接着便是心神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