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踩在自己的秋千架上,吩咐春桃等宫女帮自己推秋千。秋千高飞时,她若见到相微,可以打个招呼,观察一下……若是机会好,说不定还能隔墙说几句话。
李鱼桃想得美滋滋,秋千飞起,裙裾飞扬,她的额发与帛带一道被风吹开。
黄昏余晖洒在小美人脸颊上,她在秋千上踮脚,眼看一群黑压压的人头从墙的另一头出现又消失,不禁心中大急。
连续几次,李鱼桃不禁在秋千架上跳脚掂足,最后甚至蹦了几下。
她眼睛一亮,看到了墙外的某个俊俏郎君。
她不禁:“相郎君……”
墙外一众士人一顿,惊讶地朝这个方向望来。
众人还没看清,便听到墙另一头传来宫女们“哎呀”“殿下”的惊呼声。接着,众人被禁卫军寒着脸请走。
墙的另一头,李鱼桃摔倒在草地上,被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扶起。
春桃又惊又笑:“殿下怎么能乱跳呢?秋千哪里撑得住?”
李鱼桃赧然,又倔道:“一定是你们选的绳子太不结实了。”
春桃取笑她:“也许是殿下最近吃得多了,有些圆润了。”
李鱼桃一下子高兴:“是的,我一定力气更大了。我一会儿就去校场试一试我的弓马,有没有进步……”
宫女们围着李鱼桃说得高兴,李鱼桃被哄得晕头转向,差点忘了她起初是要去看相微。她终于想起的时候,是因宫女们朝墙头方向投出收敛的目光,扶公主起身后,宫女们齐齐请安。
宫女们:“晏郎君。”
李鱼桃抬头,看到月洞门下,走出一个晏棠。
她最近对他很熟悉,所以看到他出现,她也没当大事,反而露出笑容。
晏棠被她笑得,想回她一道笑意。
但他硬撑住了,仍是起先那副雅致却不笑的仪姿。
他心中更有气:隔墙听到小娘子们的声音,看到一个毛茸茸脑袋露尖又消失,他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。
李鱼桃真是个混蛋。
天天不是搭梯子,就是做秋千,去看郎君们的热闹。
他有八成肯定,她看的肯定不是他。
因为她看他的眼神一派坦诚,晏棠都要被她磨得没脾气,都开始恍惚自己少年时,莫不是梦魇。
也许少时自己遇到的李鱼桃,根本不喜欢他,只是一个大姐姐对小弟弟的关爱罢了。
她在日出时亲他,也许不是亲吻,而是用嘴给他打蚊子。
晏棠板着脸:“禁卫军让臣来看看,这里出了什么事,可要通报宁国殿下。”
李鱼桃立刻:“不用通报不用通报!我打秋千呀,这种事,姐姐才不在意呢。”
晏棠很讨厌:“既不在意,更应通报才是。”
李鱼桃刷一下推开宫女们,跳到了晏棠面前。
她仰脸看他。
晏棠呼吸一滞,朝后退开了一步。
他衣袖被她拽住扯了扯。
他知道她在做什么,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装出可怜的表情,眼睛水嫩,眼弧圆润,声音甜甜的,像早市上新上的蜜桃:
“晏郎君,我只是弄坏了秋千,在和宫女们一起修秋千啊。姐姐日理万机,忙碌的都是正事,我不想拿这种小事叨扰她。何况最近换季,她生了几场小病,还常夜失眠。
“你不知晓我对她的关心无妨,但你作为即将入仕的臣子,也不想每次都给自己的上司带去坏消息吧?”
她的杏眼眨啊眨。
晏棠心想:混蛋鱼娘。
他轻声:“你也知道你如此行为,是坏消息?”
他垂目看她,语调亲昵,甚至藏一丝笑。
睫毛微低,眼波却扬,浓艳的水光映着天边红彤昏色,潋滟多姿。
李鱼桃没有见识,不禁怔住,心跳失序。
好在这时,她的贴身宫女春桃跳了出来,追问:“殿下,秋千怎么办?找人来修吗?”
李鱼桃顶着微热的脸,有些为难地回头看秋千。
找人修,人越多,口舌越杂,再有人去告诉姐姐……
晏棠温声:“殿下若不嫌弃,何妨取来工具,让臣试试。”
李鱼桃:“啊?你会?”
晏棠谦虚:“何妨一试。”
试试,不亏。
李鱼桃本不觉得一个状元郎,会是一个出色的木匠。她本着可有可无的补救心让位给晏棠,当晏棠蹲下、挽袖,查看她的秋千,再拿起内宦们取来的工具开始修秋千,李鱼桃和众女瞠目结舌。
春桃在她身后小声:“晏郎君真是多才多能。”
李鱼桃点头。
她大方夸:“晏郎君,即使你不读书,你也能养活自己的。”
晏棠笑了一声。
他漫不经心:“我本也不是专程读书的。”
他那股骨子里的傲气在如此黄昏时刻钻出一角,李鱼桃敏锐捕捉到,探头:“什么意思?”
她探出的脑袋,与他仰起的脸对上。
二人四目相对,李鱼桃有些无措,默默退回去。
她摸摸自己的心跳,怀疑自己生病而不自知,不然怎会觉得晏棠即使做木匠,也会成为世上最好的木匠。
宫女们左右看看,笑而不语:她们眼看着宁国殿下和少帝博弈,为昭宁公主牵红线。
大约只有昭宁公主自己不晓得。
眼下看起来,是宁国公主终究压过了少帝……
众人思量不一时,李鱼桃听到晏棠轻声:“好了。”
他起身,站起,微退两步,欣赏自己修好的秋千。
宫灯已经亮起,映在他侧脸上。
李鱼桃悄悄觑他神色,撇了下嘴角:此人的傲气藏得真好,此时却露出狐狸尾巴了。
她却并不说。
而晏棠欣赏完了自己的工艺,回头看她:“天色晚了,殿下要回寝宫去了吗?”
李鱼桃心不在焉:“是呀,天黑了,我不好再玩秋千了嘛。”
晏棠迟疑一下,试探问:“臣送殿下回寝宫,可否?”
此事无可无不可。
宫女们眼观鼻鼻观心,无人质疑。李鱼桃隐约觉得“男女有别”,但晏棠刚给她修好了秋千,她就赶人走,似乎有些不近情面。
李鱼桃便点了头。
她便有幸看到晏棠舒展的眉眼,眼中微放松的笑意。
宫人们持灯,二人一前一后,照例是李鱼桃在前,晏棠随后,走这段回宫去。
晏棠今日些许意气冒头,觉得重拾了一些他们昔日曾有过、而今也许被遗忘、也许还没发生的情分。
他看李鱼桃走得安静,胆子大了些,便有些不甘心自己被忽视。
他逗她:“臣知道方才殿下打秋千,是要做什么。”
果然,李鱼桃被他的话吓一跳,立刻扭头: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晏棠笑:“你在看相知渺,不是吗?”
李鱼桃看他的眼神,更警惕了。
晏棠慢悠悠:“殿下可知,相知渺在宫外,风头很盛。”
果然,他的话吸引了李鱼桃:“什么风头?”
晏棠微笑:“阁楼画舫的娘子们,都传探花郎风流倜傥,夜宿美人乡,比寻常郎君都讨人喜欢。”
李鱼桃皱了下眉。
晏棠继续轻声:“市坊间流出这样的笑话,听说相家主狠狠责罚了相知渺。而高门士绅们觉得相知渺修身不正,都不愿意将自家女儿嫁于他。
“不然,就凭他如今风头,相府门早被媒婆踏遍了。”
李鱼桃冷冷道:“真是人不可貌相。”
晏棠点头。
但李鱼桃下一句是:“看不出晏郎君文质彬彬,却尽信传闻,不顾同僚情谊,在人背后说三道四。晏郎君有这张嘴,街坊的三姑六婆恐都要失业了。”
晏棠步伐一下子停住。
李鱼桃也驻足。
宫灯幽晦地停留在二人被夜风吹得飞扬的衣摆上。
宫灯下,李鱼桃觉得晏棠的眼睛一下子红了,他鼻尖的红痣也如滴血。
但她细看时,却只觉得他目光幽微如烟,藏着她看不尽的秘密。
李鱼桃昂着头。
她等着他向她这个公主认错,或者有骨气一些,掉头就走。
但是都没有。
晏棠看她片刻,若无其事地转了目光,道:“殿下喜欢萤火虫吗?”
李鱼桃:“啊?”
哪有人吵架才起个头,情绪还没推上去,就被人打断了的啊?
晏棠道:“听闻汴京四月便有萤火虫了,殿下若喜欢的话,臣到时候引殿下去看……殿下金枝玉叶,做些喜欢的事便好,不值得为这种口角浪费时间。”
李鱼桃怔一怔。
她的心一下子如同飘在云端,又松又软,还有一味自己察觉不到的甘甜。
她嘟囔:“萤火虫七月才出来呢,哪有四月就有的?”
他笑道:“殿下只是没见过而已,不是吗?只要四月有,臣就帮殿下引来,好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