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怎么不用相微当她的幌子?
等等,她最好还是不要用相微当幌子。
晏棠心中念头几转,快速收敛神色,朝两位公主行礼告罪,跟着其中一位公主走了。
李簪春刻意冷脸,却仍在目送一对自己满意的小儿女远行时,嘴角抑不住上扬了一分。
她想今夜回去与夫君写信,商议妹妹的婚事。
李鱼桃则在心中自得:我真厉害,又帮了姐夫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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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跟着李鱼桃,漫无目的地闲逛。
他心事一重又一重,迷茫之时,闻到了空气中浓艳起来的花香气。
他抬头时,看到李鱼桃也在仰脸,望着春夜园林中种植的一片桃花树。
宫中出来的人当真懂事,侍女与侍从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此间空间似乎只属于他们。
二人立在廊庑石阶前,春衫微扬,丝带委地。静谧中,他们既闻到夜空中散开的清幽花香,也闻到随风而走的湖畔水汽。
水汽充盈,花色馥郁,月明当空。
美丽的少年公主仰着脸,月色落在她面上,盈盈若藻流,圣洁而纯真。
陡然一刹,晏棠失了神。
他已经很久不去回想少年往事了,但如此时刻,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有一夜,他本想捉弄李鱼桃,却看到李鱼桃在花树月明下,在湖畔跳舞。
晏棠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。
他袖中指甲掐入手心,冷静而残忍地唤回自己的神智。
他听到李鱼桃叹道:“真美。”
他盯着她一派皎洁的侧脸,心不在焉地附和:“是。”
李鱼桃仰脸沉思片刻,忽然回头:“也一定很好吃。”
晏棠眨一下眼:“?”
李鱼桃严肃看着他:“我知道一种‘百花糕’,就是用花瓣捣碎做的。”
晏棠后知后觉:“啊……”
李鱼桃此时的明亮眼睛,不是对着相微,而是对着他了:“我们摘一些花瓣,做糕点好不好?”
晏棠被她看得脸红,不自觉地迎合她,跟着她点头。
远方看着的宫人们已经不赞同地蹙眉,想要过来阻拦,但他们家这位机灵的小公主,极快地跳到晏郎君面前,拉住晏郎君的手臂晃了晃:“快,帮我。”
晏棠回头,便看到宫人们朝这边走。
他手臂被李鱼桃握住,半身发麻,定定神,朝那些宫人含笑:“宁国殿下允臣伴驾,倘若昭宁殿下有失,臣自会负责。诸位照料殿下日常,世间却没有主人被仆从挟持的道理。”
新科状元郎不怒而威,分明在笑,一派温和,其与昭宁公主双双凝望过来的目光,却让宫人们迟疑了,默默退了回去。
李鱼桃便笑起来,惊叹:“我们配合真好。晏郎君,你真会狐假虎威,拿姐姐吓唬他们……哎,他们总因姐姐的话而管我。”
晏棠低声:“殿下自然该有威仪些。”
李鱼桃想一想:“我可以有啊,不过我不想和姐姐吵架……算了,先摘花吧。”
少年公主仰着头,目光重新落回到一片花树上。
这一下,轮到晏棠迟疑,脸红了。
他有些支吾:“臣不会……”
他还没说完,就静一下,眼见方才还挽着他手臂借势的李鱼桃,飞快地挽起袖摆、用裙间帛带扎住裙口,还极为利落地摘掉了腰下一片叮咣撞击、用作禁步的环佩。
这些环佩,一股脑兜在了晏棠怀中。
晏棠:“……”
他面红又面白,生怕她做出更不合时宜的举动,影响闺誉。他朝前奔了两句,嗫嚅着想唤她,“鱼娘”压在喉间,没钻出嗓子,他便看到李鱼桃像一只灵活的猴子,眨眼间便攀着树枝,爬上了树。
晏棠:“……”
他还不知道,她连树都会爬。
她到底是怎么长大的?这是一个公主该学的吗?
晏棠困惑,却无暇多顾,不自禁地绷着心神。
他在树下抱着她那那一大堆环佩,步伐跟随树上的倩影。
李鱼桃坐在树枝上,正用帕子包花瓣呢。
树下的人好安静。
李鱼桃有些恍神。
她平日很少做这些危险动作,只因身边人大呼小叫,生怕她受伤。而今夜她爬树摘花,耳边安静、无人叨扰,李鱼桃又不禁狐疑。
难道树下的人一点也不关心她的安危,不怕她摔了?
这也太冷血了吧?
就算是半路熟人,换她的话,她也会担心啊。
这般猜测着,李鱼桃就往下瞥了一眼——
隔着重重花枝,她一眼看到了树下晏棠仰起来的眼睛。
他一目不错地看着她,浅色瞳孔中光影深深浅浅,斑斓无比,像一重迷幻梦境,中间映着一个她。
李鱼桃到底年少,难免为之心乱一下。夜风吹开她的懵懂,她陡然发现自己爬得太高,这般往下一看,有目眩感。
她一下子扶住树枝,稳住自己心神。
下面的晏棠立刻:“殿下右脚往下两寸的树枝很粗,殿下不用怕,可以借踩。”
李鱼桃心神迷乱间,听到他说话,立刻照做。
他温温柔柔的下一句便来了:“殿下真厉害,现在,吸口气,可以往后迈一步脚,靠到树身上。这是主杆……”
李鱼桃迷瞪。
所以,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?
她捧着一帕子的花瓣,耳朵不停地钻进某人的声音。她像是从一个花海中,跌入另一重花海。另一重花海糜艳危险,她时而手心捏汗时而头重脚轻,时而想闭眼躲避,又时而不服气地想“爬个树而已,有什么好怕的”。
就是在这重多变心事下,她听着晏棠的指挥,从那高耸的树枝间,落回了地面。
脚踩到实地,李鱼桃双腿发软,往下跌摔。她暗道不好,前面却伸来一只手。
李鱼桃霎时握住他的手。
晏棠的手指颤了颤,却没躲,微笑着看她鬓角的汗。
他浅笑:“臣护主不利,劳殿下辛苦了。”
李鱼桃心跳慢一拍:……这个人太会钻空子了,油嘴滑舌,妖言惑众。
姐姐怎么可能挡得住!
多亏是她。
所以她瞪了他一眼。
晏棠被她瞪得莫名其妙,在她站稳后,撤回了自己的手臂。
李鱼桃便又觉得,这个人好小气。
因李鱼桃连续瞪了他好几眼,晏棠想一想,朝她试探问:“不如,臣向殿下赔罪,帮殿下做殿下想要的‘百花糕’?”
李鱼桃一想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我听闻,‘樊楼’来了新主厨,最会做糕点了。下一次我们见面了,你带给我。”
晏棠怔一下,默默看她一眼。
这理所当然的态度……
她知不知道“樊楼”有多贵,请主厨烹饪又得有怎样的身份。
何况她连钱财都不给他,看上去,她也没有应该给他钱财的意识。
晏棠眸子轻轻闪了一下,本想拒绝的话,在捕捉到李鱼桃话中的漏洞时,收了回来——
她只夸樊楼新来的主厨厉害。
她并没有说必须主厨烹饪啊。
晏棠便笑着应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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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,起码在一段时间内,李鱼桃并不知道,她吃到的“百花糕”,并非出自樊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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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当夜晏棠抱着李鱼桃送给他的一大兜花瓣,深一脚浅一脚回到自己在外城的住宿,再次陷入纠结。
他纠结是否该与她亲近这件事,已不是一两日,他已然习惯。
他今夜多了的纠结,也不是为怀中的一兜花瓣,而是相微与李鱼桃的亲近。
晏棠坐立不安。
他在少帝那句“郎才女貌”后,推心置腹思忖少帝如今的处境,便觉得相微有“尚公主”的目的。
此人居心不良,心思叵测。少年时就能从蜀中当时的乱局中全身而退,今日他年长些,更不知会做多大的筹谋。
晏棠当然不想关怀李氏。
但是他想——
他和李鱼桃到底相识一场。
他当年在火海中没有找到鱼娘,鱼娘的去留成迷。无论旁人如何说,他也不觉得她死了。他笃定她一定有旁的奇妙缘分。
晏棠在当年,就猜李鱼桃有一场“死劫”。
他之后多年劳累,无暇多想,而今有了空闲,晏棠不禁多想几分:也许李鱼桃的“死劫”,不是跟他有关,而是跟相微有关。
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和她成亲。
和她成亲的人是相微。
相微谋害妻子,比他谋害妻子,合理多了吧?
相微若害死自己的妻子,一定会用此事做局。晏棠随便想想,都能想出许多借此发难、挑拨皇室的借口。
晏棠望着被自己放在书案上的满兜桃花瓣。
花瓣香气沁鼻,像今夜少女望着他的甜美笑靥。
他慢慢抿直唇。
他告诉自己,我不是要救李氏,我只需旁敲侧击,委婉地提醒鱼娘,莫和相微相交,避免死劫便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