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众出丑,李鱼桃面颊涨红,鬓间汗生,发髻两侧的发带缠贴在她颊上,让她露出笑时,看起来有些傻。
这般傻态很娇憨,席上许多郎君的呼吸声都静了一瞬。
李簪春肃然:“谁许你出宫的?你穿的什么怪样子?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我我我,”李鱼桃当然不能供出李叙河,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看美郎君的,那也太掉价了,她眼睛往人群中一瞥,陡然一亮,“我是来看晏郎君的。”
众人目光随着少年公主的目光往回看。
晏棠怔忡。
他慢半拍:“臣?”
李鱼桃整理好凌乱的衣襟,站在二月粉墙下的灼灼桃树前,露齿而笑,鬓发随发带而扬。
她口齿清晰:“是的。我先前不当心,害得晏郎君生病月余。我担心因自己,而误了晏郎君的考试……就来看看。”
她朝他笑:“幸好我没有误了晏郎君。”
晏棠望着她。
众目睽睽,高朋满座,觥酬佳宴。
少年公主即使身着寻常宫女的服饰,亦压不住自己通身的明媚与气度。她的灵气就如她身后纷落的桃花瓣,随风絮絮,一股脑地朝这个方向扎来。
晏棠听到自己心跳如擂之声。
他疑心自己脸红失态。
他只好低头敛袖,朝她欠身行礼。
众人窃窃私语,李簪春微微缩了下眼,若有所思:晏郎出身贫寒,故土偏僻。倘若为自己效力,又聘得自己妹妹,自然会成为自己的最佳助力。
她要探一探晏棠的口风了。
李簪春心中生了这种心思,面对妹妹的毛躁,便不那般严厉了。
她朝晏棠温声:“鱼娘一向调皮,劳晏郎费心,带她下去换身衣裳……鱼娘,不可再欺负晏郎君了。”
李鱼桃被说得板脸。
她趁机偷偷看一眼被旭奴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“相微”,见对方朝她扬了下眉。李鱼桃尴尬,收回目光。
少女脸若荔红,落在晏棠眼中。
她因他而脸红,他的几分怨气都被她弄得消散了几分:“臣领命。”
第152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5
晏棠觉得,李鱼桃是世上最难琢磨、也最会气人的小娘子了。
一条花阶,两侧湖泊、廊庑林立。
芳菲之春,踩着溪流间小石过河的李鱼桃,她的发带缠着青丝,绕到颈间、颊侧。
晏棠走在后方,盯着她露出的粉颈,很想为她将乱发整理好。
她忽而回头。
晏棠神色从容。
李鱼桃:“方才我玩耍出丑,多谢晏郎君帮衬我。”
晏棠答:“臣何曾帮衬?殿下天然之态,仍记得年前落湖一事,特来看望,是臣得殿下厚爱,受之有愧。”
李鱼桃转了下眼珠。
但她并不否认自己的好。
李鱼桃又耸鼻子,在空气中嗅了一下。
她到底没压住自己的好奇:“你用的什么熏香?”
晏棠一怔,霎时尴尬。
他早非昔日富贵乡中无忧无虑的小郎君,以前在王家借住时还会熏香,离开汝阳后,他早不用香了。他在岭南待了那么多年,对旧日贵族郎君的风范已淡忘得差不多,来到汴京,自然也是一派贫苦、两袖清风的架势。
他的钱要用在刀刃上,用在他的同乡会上,他的房租上。
李鱼桃这样问,让晏棠有一种卑微感——她一次次地提醒他,二人身份的差距。
晏棠眸中神色空茫了一会儿:“臣不用香。”
李鱼桃:“是么?你想想再说。”
晏棠低下眼睛:“臣何必欺瞒主上。”
李鱼桃有心辩解,但开口时,想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觊觎自己姐姐的阿谀奉承者多言。
唔,此人不老实。
晏棠在她这里添了一份罪名。
好在李鱼桃对这个晏郎君是没有好奇心的,顶多是觉得他是姐夫的威胁,自己帮衬姐夫,将晏棠从姐姐身边赶走。她和晏棠有什么好深交的呢?
虽觉无趣,昭宁公主仍问几句晏棠日常所为、功课如何。
晏棠压下心头困窘,耐心回答。
他很快发现,李鱼桃并不关心他的答案——同一个起居问题,她用不同的问法,问了两遍。
这是明显的敷衍手段。
她在用上位者面对下位者的手段,打发他。
晏棠微静。
十八岁小娘子的心事,是世上的复杂难题之一。
这世间有无数难题绊着晏棠,晏棠在成长一路上已然习惯观察。是以,此时纵然有疑虑,晏棠也没有表现出来。
晏棠的这道疑惑,在晚宴上,倒是解决了一半——
晚宴上,他与几位同科被宁国公主召见,陪宁国公主说了番话。
几人走出长廊时,远远隔着火烛,看到四面镂空的楼阁下,华灯明耀,年少貌美的昭宁公主,正与相微一同仰头,看檐下悬挂的八面美人宫灯。
相微正笑吟吟,低头与李鱼桃解说此灯。
李鱼桃一径点头,时而蹙眉,时而恍然。她又时不时偷瞄旁边的相微,那番小猫偷食一样的眼神,惹得相微回顾了几次,次次抓包。
李鱼桃大羞又大赧,却并不离开,仍面颊绯红、眼睛明亮,与相微边走边说。
晏棠想:她那架势,若是没人,大约就是扑相微身上了。
可笑。
他心中生起一团无缘由的怒火,真想揪住她的耳朵,狠狠训斥她一番,问她懂不懂男女之防。
而且相微……相微这个人……鱼娘怎么能和相微走得这么近?
若是被相微卖了……别找他哭!
晏棠心中又烦又气,却因陪着宁国公主,而不好走过去。
他更有一重古怪的自暴自弃感: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,她还能和相微做些什么。
晏棠这般想的时候,听到身后突然钻出一道轻飘飘的少年音:“朕觉得,相知渺与二姐姐郎才女貌,很是相配。”
晏棠回头,随众人行礼:那挨着廊柱独坐、旁有小内宦伴驾的,可不就是神出鬼没的少帝?
李簪春淡淡看李叙河。
她轻声问旁边的侍女:“相知渺这般大了,为何还不成亲?”
侍女不知,倒有伴驾的一位老臣笑道:“多少才子求科考得名,再考虑一门好姻亲。相家在汴京根基不深,恐也有靠着科考名次镀金的缘故吧。老臣原本想为家中孙女说亲的,殿下若是看中,老臣只好让步咯。”
李簪春如寻常般典雅温和:“鱼娘还小,再看看。”
她看着李叙河:“旭奴大了,懂得关心姐姐的婚姻了。”
旁边再有一臣子思忖:“陛下也到了适婚年龄了……”
霎时,一众伴驾臣子与科考进士,都开始琢磨起来了,气氛静得诡异。
李叙河半身敛在暗夜中,看着大姐姐不动声色挡回自己的这一招,沉默半晌,嘴角扯动两下。
他道:“二姐还未成婚,朕还小,不急。”
这一次,少帝直接起身,转身走了。小内宦一路小跑着追,察觉少帝似乎压了一团火气。
晏棠目光微闪:自己来到汴京后,只听说宁国公主,却没听过少帝。
少帝在琼林宴一整日都分外抽离,今夜这一出不显山露水的试探,晏棠颇为兴味,这位少帝并不简单。
李簪春清婉端然的声音,唤过那越走越远的一对男女:“鱼娘。”
李鱼桃和相微回了头。
二人自然前来行礼,相微不提,李鱼桃一眼看到跟在李簪春身后的晏棠,心中一惊。
她才一会儿没看,晏棠又和她姐姐走得这么近了?
李簪春和气询问妹妹:“你与相知渺在做什么?”
李鱼桃支吾,当然不能说自己是觉得人家长得好看,身上香香的……自己正在以毒攻毒,借此分类自己对各类熏香的感知……
她觑了晏棠一眼。
晏棠不知道她看他做什么。
他才这么想,李鱼桃便笑着告诉自己姐姐:“我和相郎君在讨教学问。相郎君博学多才,不愧探花之名。”
相微连忙说“惭愧”。
李鱼桃又觑了晏棠一眼。
晏棠如老僧入定,不动声色。
李簪春却偏了下脸,余光落到自己身侧这位仪姿端雅的大好栋梁身上,朝妹妹说话的调子仍是温静如常:“若讨教学问,何妨问一问状元郎呢?”
李鱼桃似为难了一下。
但为难不过两息,她就痛快应了,不好意思地笑:“我将晏郎君借走,不会耽误姐姐事情吧?”
李簪春莞尔:“不耽误。”
李鱼桃便翘唇而笑,盈盈秋波朝晏棠瞥了过来。
晏棠心中几乎是冷笑了。
他十分了解她的各种神态,因为今日的观察,更察觉她心中的小狡黠——她说不定又想拿他当幌子,遮掩她自己的什么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