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人这般没有礼貌。
李鱼桃又郁闷,又困惑,还有一些好奇。
李鱼桃当然从不觉得是自己惹得别人不高兴,她也没料到有人敢和自己发脾气。她懵懵懂懂地放下帘子,歪回车厢,叹口气。
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些馥郁香气。
李鱼桃不禁琢磨起来:什么香啊?她以前没有闻过这种熏香,是乡巴佬的家乡特制的吗?或是他自己做的?
唔,下次见面,问问他吧。
但是这一次后,李鱼桃便很久没见过晏棠了。
再见晏棠,便是琼林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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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与李鱼桃分开后,顶着高烧,走完这最后一程路,在借宿的民宅门口,见到蹲在地上数蚂蚁的晏染。
他被激起的燥意重新平复:他为什么要和一个姓李的人斗气。
少年时,她待他尚有七分温柔;而今,她双唇一张,尽是他不爱听的话。
大业未成,大仇未报,他不能被她气得晕头转向。
晏棠迎着弟弟担忧的目光,微微一笑:“阿染,饿了吧?我们吃夜宵吧。”
晏染张大嘴,震惊他哥居然会主动提这种事。他继而兴奋跳起,也不管哥哥为何突然改性。
晏染开始祈祷:希望今日开始的每一日,哥哥都愿意做夜宵,不再“一日二食”。
晏染这边暗自祈祷着,忽听到走在前面的晏棠若有所思问:“阿染,我与少时的长相,变化大吗?”
晏染探头:“什么少时?你现在不也没及冠吗?哥你不老啊。”
晏棠当然不是觉得自己老,他谆谆善诱:“我是说,我十三四岁时的长相,与此时的区别大不大……若有故人,会不会认不出我……再或者,故意装不认识……”
晏染很轻松地被绕晕了。
但他很认真地按照自己的理解,紧张起来:“难道哥遇到以前见过我们的人了吗?有人认出你了吗?那、那怎么办?咱们要不别科考了,赶紧逃吧……皇室要是知道我们的身份,肯定会斩草除根……我们还是回岭南吧,我觉得那里也挺好的,我们还有大房子住……”
晏棠回头,温柔地看眼弟弟。
他道:“没事,阿染,去吃饭吧。”
晏染:“……可你还没开始做啊?”
晏棠:“你把午膳热一热凑合吧。我还要温书。你也不想耽误我的读书吧?”
晏染:……方才不是还说做夜宵吃的吗?
难道是他已经笨的,连哥哥寻常的话都能听错音?
晏染自我怀疑并反省的时候,晏棠不再理会这些事了。
他当真开始照李鱼桃希望的那样,边养病边读书,不再出门结交同伴了。
倒不是李鱼桃说动了他,而是正月科考在即,他当然要捡重要的事做。
天和八年,春闱结束后,晏棠其实还见过李鱼桃一面。
当年上元节,李簪春带着弟弟妹妹,在宣德楼上与民同乐,一道看灯。
李簪春和李鱼桃都带着帷帽,未露真容。楼阁下的百姓呼声,震天之响。
灯火遥遥,晏棠仰望那道纤瘦的身影,难得的庄重、端雅,他才对她的公主之范,有了些明晰感悟。
云泥之别。
既如此,便如此吧。
晏棠再一次见李鱼桃,便是在二月中的城西琼林苑,琼林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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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,李簪春和李叙河忙碌“殿试”。
主要是李簪春忙,李叙河只走个过场,压根没任何意见。
此时,李鱼桃并未察觉姐姐与弟弟之间隐晦的争斗,只是她常日与弟弟在一起,李叙河即使面无表情,她也能察觉他何时开怀,何时心情不好。
从“殿试”过来的李叙河坐在那里喝茶,漫不经心,李鱼桃跳到他对榻,逗他开心。
为引他开心,她追问殿试上的事。
李鱼桃:“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呀?”
二姐姐言语天然、眉眼无忧,李叙河凝视着她,心中却微微动了一下——若用二姐姐的姻缘,为自己争取些朝政上的势力,岂不是可以从长姐那里分到些话语权?
他已经十六岁了,虽未成年,却也不是稚童。
他才是皇帝。
但满朝上下,无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。
李叙河心中飞快筛选了一下自己今日在殿试上见过的一些人,再将其与李鱼桃的喜好对了对。
李叙河慢悠悠喝完那盏茶,吊足了李鱼桃的胃口,才说:“其他人没什么值得关注的,只有一位郎君,我觉得二姐姐肯定感兴趣。”
李鱼桃:“谁啊?”
李叙河:“相微,相知渺。此人言语风趣,进退有度,家世不错……”
李鱼桃果然生了些兴趣:“武功好吗?”
李叙河顿一下:“世家公子嘛,文武都会修一些。但他明显走的文臣路,恐怕不会武艺高强……但是,倘若为人足够有趣,百里挑一的品质,将压过所谓的‘文武双全’,是不是?”
李鱼桃迟疑一下。
她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有趣到压过缺点,但她不和旭奴对着干,当然点头。
李叙河看她这样,就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李叙河谆谆善诱:“最重要的是,他长得,十分……漂亮。”
李鱼桃半晌说:“可郎君英武些,才更好吧。”
李叙河神秘一笑:“你见了便知道了。”
李鱼桃便硬生生被李叙河勾起了好奇心。
她要李叙河帮她画相微的画像,李叙河却板着脸说什么殿试之事不能外传。真是小气,她一个住在深宫里的公主,她和谁外传啊?
而且李叙河这个人,从小就板着张死人脸,轻易不会夸人。他都说“漂亮”,那得有多漂亮啊?
再加上,李鱼桃偶尔听到宫外一些传言,说今年的探花郎,风流倜傥,世间少有。
李鱼桃坚持要去琼林苑,看一看旭奴口中的“漂亮”郎君。
唔,鉴于她前些天出宫次数多了点,李簪春再一次禁止李鱼桃出宫。但是无妨,这一次,有李叙河相助——少帝将自己的二姐姐扮作自己的贴身侍女,一路乘着自己的车辇,一路往城西琼林苑去了。
琼林苑位于城西顺天门大街,与金明池相对。苑内风光秀丽,柳锁虹桥,花萦凤舸,一派春光明媚之景。
众新科进士就坐,赐花谢恩,奏乐宴饮,宾主相宜。
许多郎君发现主席上的宁国公主,是他们早已见过的宰相府上的神秘女郎,当即又惊又喜。
李簪春勉励众人一番,李叙河只跟在一旁淡淡聆听,偶尔附和几句无关痛痒的话。
李簪春勉励众人时,透出新科新气象、朝政改革之态。
李叙河掀眸,轻轻地看了长姐一眼,不置一词。
席间,与李叙河这种心不在焉状态差不多的,还有一个晏棠。
晏棠早就猜出李簪春的身份,也早已看出这位公主有改革的志向。他已决定适时投靠,观察是真改革还是假改革。他今日状态缥缈,是因与他同席的同科。
榜眼孟疏意,看着有些眼熟,晏棠一时间还想不起来此人眼熟在哪里;
探花郎相微,几乎是一照面,晏棠心就沉了下去。
相微笑吟吟地与他敬酒,二人目光轻轻一对,又各自错开。落在外人眼中,不过是“文人相轻”之态。
晏棠坐于此席,静静思量:相微入朝了,就代表相家要重新入局,搅乱天下势了。
这一次,他们蛰伏这么久,只会闹得比蜀中时候更大。
晏棠不能告发。因他姓杜,也因他对李氏没多少好感。
他要坐视不管吗?
当年杜府外一面之缘已过六年,他已近弱冠之龄,当年的相微,会认出他吗?又会因此放过他,当他不存在吗?
相家要做什么,百姓会因此而陷入苦境,就像当年的黎州那样吗?
晏棠安静地思量这些,在入局与旁观之间反复挣扎,他一杯杯地饮酒,自然不可能极快地拿定主意。他最终决定当做无事发生,只要相微当做不认识他,他也当做不认识相微好了。
相微有局,晏棠也有自己的局。
只要相微不影响到他,那双方各行其事,各凭本事罢了……
晏棠心绪安定下来的时候,放下手中酒樽,正打算配合众人,向李簪春表达一下敬意——“噗通!”什么重物从墙上摔下的声音,让宴席上的管乐之声都为之暂停。
晏棠听到一向淡漠得仿佛是个木头人的少帝惊怒暴起:“二姐姐!”
还有温婉和气的李簪春一下子沉冷又着急的声音:“鱼娘!”
晏棠的目光跟着众人飘过去。
他一眼看到一个侍女趴在粉墙下,他惊得霎时起身。
动作极快,却因混于一众人中,并不明显。但与他同席的孟疏意、相微,皆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他一眼。
晏棠没有在意,晏棠眼睛一目不眨,盯着那个趴伏在地上半晌起不来、被侍女扶起来的“侍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