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定要捍卫姐夫的地位,不让这个郎君,抢走姐姐……除非姐姐真的喜欢。
李鱼桃扬起下巴:“你叫什么啊?”
晏棠睫毛闪了闪。
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。
李鱼桃狐疑时,他轻轻笑了一下,重新垂目:“在下晏棠。”
李鱼桃心想:啊,像个勾引人的妖怪。我得帮姐姐警惕起来。
李鱼桃:“你多大了呀?”
他看她的目光,又闪了一下。
他又笑了一下。
李鱼桃:……奇怪的人,总看着她笑什么?
她心中不悦,晏棠再一次回答了她。
他看她的眼神,始终怪异,有一种黏黏哒哒的感觉,却不猥琐,反而很专注。仔细看的时候,他的眼睛十分漂亮……
李鱼桃有些疑惑地收回目光,把自己准备好的说辞继续:“我不小心害得你落水,理应道歉。我愿意找大夫给你看病。你要好好读书……你若是落榜,姐姐说不定会觉得是我害的。我不想被她批评,所以你要努力啊。
“嗯,我还会请国子监的博士教你读书……咦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忽然凑前,朝他身上嗅了一下。
晏棠微惊,屏住呼吸,朝后缩了一下。
她很困惑:“什么熏香?”
晏棠怔忡:“什么?”
四目相对,方寸之距,李鱼桃后知后觉自己的凑近不合时宜,像个登徒子。
她再次颊若霞红,悄悄挺直腰背,尽量不动声色地坐回去。
李鱼桃咳嗽一声。
晏棠睫毛轻轻一颤。
李鱼桃:“天晚了,我送你回家吧?”
她心中雀跃:又可以用这个借口,夜里多玩一会儿了。
晏棠看着她。
他听到自己悠然的、怪异的、欲近又欲退的一声低语:“多谢殿下。”
李鱼桃还在惊讶“你怎知我是谁”,晏棠躺回玉枕间——
我亦不痴也不慧。
第151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4
当夜,与女同车,前往外城民宅,晏棠心情很复杂。
他觉得他已经足够成熟,可以遗忘天和二年的往事,压下少年时的初生情窦;他亦不想掺和李氏皇室的事,更想找机会让皇室倒霉些,出口气。
可这一夜,他与李鱼桃同车而行,对面的少年公主金光璀璨,比当年在他家中还要光华;夜风偶尔掀开车帘,也将少女身上的清香气徐徐向他投来。
她身上的香气像罂粟像梦魇,让晏棠心神恍惚,身心半麻。
他几乎是麻痹地上车、告诉她自己住在哪里、再与她一同坐在这辆车上。
她的马车也是古朴典雅的公主气派,车外投来的晕黄灯火时时打在她的脸上。
晏棠垂着眼,却觉得四肢百骸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。他被她身上的香气笼罩,那股香气让他越来越清晰地回忆起天和二年的往事。
他想得越清醒,心中一重早已淡下的情愫重新浮起。
渐渐地,晏棠感受到,自己是有些恨李鱼桃的。
凭什么他百般辗转、纠结往事,对面的少年公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,一直悄悄掀开车帘,偷窥车外的街景夜市。
汴京的街景有什么好看的,哪里比得上蜀中的“小游江”。
她不记得了吗?
哦,也许她确实不记得了。
如果……如果晏棠还没有疯,那他的往事,或许是此时的李鱼桃还未经历的。
她也许会有一些机缘,让她穿越光阴。但眼下看,那个机缘也许还没到。
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。
他根本不想管她了。
晏棠别过脸,也透过车帘掀开的微光,赌气一般地去看自己这一方的车外夜市。
李鱼桃发现了。
她觉得自己和这位郎君似乎有一些共同语言,再加上这个人发烧了,她自觉要照顾病人的心情。
那她就大度地开金口,和他聊聊天吧。
晏棠赌气中,听到少女从他记忆中飞出的甜脆声音,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:“汴京很热闹吧?你这种从外地赶考而来的书生,肯定没见过……不过这也没什么,我也没怎么见过。我到现在都没有好好逛过街,姐姐不让我单独出门。”
她语气沮丧。
晏棠当即回头掀睫,盯紧她:你没逛过?
灯火微光下,少年郎君的眼神是有些淬冰般,带着怨气的。但李鱼桃一向不会看人眼色,她只骤然一下觉得……啊,这个人的眼睛,好漂亮。
各种金光流离照在眼中,清淡却美艳,在他瞠大时,连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气,一道向她扑袭而来了。
有一瞬,李鱼桃屏住呼吸,十足警惕:这个人好手段。
姐夫这次的对手,又聪明又会勾引人,好强大啊。
姐夫这么信任她,她一定要捍卫姐夫的地位。
晏棠开口:“听闻,天和二年,殿下曾去过蜀中。在下听说蜀中不亚于汴京,殿下没见过这样的盛景吗?”
李鱼桃心想: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!必然是打听过了。
天和二年,姐姐带她入蜀,却没带姐夫。眼下姐夫去洛阳了,姐姐身边又空了。这岂不是和天和二年的情形一样?
司马昭之心,早被她洞察了!
李鱼桃扬眉,冷冷道:“大胆,你僭越。本宫的事,你少打听。”
晏棠本在嗤“少打听,那我就不打听了”,他想扭头不理她,但她这样的脸、这样的声音,说“本宫”时那么稚气、好玩。
晏棠分明是想侧过脸,却禁不住翘了一下唇。
李鱼桃:……他笑了?!
他敢嘲笑她!
李鱼桃气坏了,当即想把这个人赶下马车。
她刚扬起眉准备喊“停车”,对面的晏郎君蹙眉,侧脸掩袖,打了一个喷嚏。
他脸红了,眼神水润而迷离,还带着一种尴尬悄悄窥她。
李鱼桃被这种眼神看得心中一软,又心虚起来:哦,人家病了,因为她。
李鱼桃憋了半天,重新打起精神,替姐夫打听这个人:“晏郎君,你可有婚配吗?”
晏棠盯她的眼神,又变成了先前那种很古怪的神色。
但这一次的古怪持续时间很短,他眨一下眼,就将情绪掩了。
他甚至侧过脸,躲开她凝视:“未曾。”
李鱼桃便笑吟吟:“晏郎君,你如今最重要的,应是准备考试。我帮你请几个老师,都是国子监的大能。你在家养病,兼读书,便不必总出入贵门府宅,恐误了你学问。
“再有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晏郎君还是将心思放在读书上好些。”
晏棠淡淡道:“我父母没了。”
李鱼桃呆住。
他看着她缓声:“叔伯婶姨都没了。”
李鱼桃:……这家得有多惨啊。
他几乎是挑衅地看着她笑:“殿下能想到的长辈,在下都没了。”
李鱼桃:……所以我是在跟一个孤儿妄言吗?
她坐立不安,本性的善良让她羞愧。可如此羞愧,都不耽误昭宁公主仰着脖颈,表达完自己的意思:
“我是说,婚姻之事,门当户对。晏郎君明白吗?”
晏棠秀目微顿。
他本想说服自己,眼下的李鱼桃,和当年认识的李鱼桃,来自不同时空,未必可视作同一人。但少女这种轻飘飘的神态,梗着脖子也要硬扛的倔强,骨子里无视他人的残忍……
他几乎周身战栗,眼睛瞬红。
他以为自己经历这么多,心性平和,不会再被少时不值一提的情愫激到了。
但是她——她以为她是谁。
她是金枝玉叶,他就每一次都会对她心动,追在她身后,千方百计想博得她的好感,再被她抛弃吗?
他以为她是侍女、探子时,都没在乎她的身份。而今,他却被她当面斥门第不够,攀不上她。
他本来就不想攀。
晏棠袖中手气得发抖,然而多年修炼,当年的自负少年郎到底修出了一些本事,不再会因意气而一头撞南墙了。
他朝她彬彬有礼地笑:“殿下多虑,在下自然知晓在下身份,绝不会让贵人们烦恼。”
李鱼桃松口气,露出笑:和聪明人说话,就是轻松。
但对面的郎君此时开口:“停车吧。”
李鱼桃迷惘:“啊?这么快就到了?”
她有些恋恋不舍,虽不能撇开侍从们去街上玩耍,但只坐在马车中看一看,也很快乐。这段路这么短吗?
他们掀开车帘,李鱼桃看到黑魆魆的夜色,幽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泥泞小径。
她脑海中开始转起自己看过的那些话本,山野妖怪就是住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的。
李鱼桃警惕看着晏棠,晏棠朝她欠身一笑:“寒舍粗陋,恐惊贵人。余下路径,在下自己走便是,车马难以通行。”
其实李鱼桃挺想看看“车马通行不了的民宅”长什么模样,然而马车外的护卫们带着宁国公主的命令虎视眈眈。晏棠下了车后,朝她行礼,头也不回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