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脏噗通,脸颊绯红,纠结半晌,还是主动而严肃:“姐夫你放心,我会帮你多照看姐姐,不让她身边出现狂蜂浪蝶。你的地位,是不可撼动的。虽然大姐姐是我亲姐姐,但我还是支持你做我姐夫。”
韦樾莞尔。
他并不担心妻子变心,也不至于对一些郎君多看几眼。这世上,让他多看几眼的郎君,尚未出现;而七年婚姻,他对夫妻感情是有信心的。
如今嘛,逗小娘子玩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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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樾十月中便离京,前往洛阳,去为某个祖父辈的长辈奔丧。
他走后,李鱼桃捏着京兆府给开的出宫条子,小心翼翼避开李簪春,多争取几日出宫玩的机会。
好在李簪春很忙,短期内竟然没发现妹妹和她打时间差的游戏。
李叙河则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他嗤笑了几声李鱼桃的幼稚,却在被二姐姐挥拳威胁后,也没有兴趣跑去告状。
李鱼桃如愿出宫几次后,胆子大了些,便觉得,自己似乎应该履行一下对姐夫的承诺——
她当然觉得自己姐姐要养面首的话,完全没问题啦。
但是她还捏着姐夫给开的条子呢,拿人手短,哪能全然不向着姐夫一些呢?
李鱼桃就随意打听了一下,这一打听,她便觉得事情严重,真是不得了。
姐姐最近,总去宰相开办的一个诗社,见一些即将科考的郎君。
能参加科考的人,必然长相是不错的;姐姐似乎,总和几个年轻郎君出入诗社。
李鱼桃如临大敌,又充满好奇:
是谁这么有勇气,敢挑战韦家长公子的威信,做姐姐的裙下臣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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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最近很忙。
“报仇”“备试”“赚名望”“建同乡会”“和有可能入仕的学子结交”“巴结宁国公主”这几件事同时发生,哪怕是他,都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时辰,或者他多几个替身,让他出色完成每一件事。
他是一个自负的人,来汴京就是奔着仕途路,自然盯上了宰相府。
宰相最近办了好几场诗社,每次递上名帖的人,晏棠稍一打听,发现他们都是各州府名列前茅者。
但晏棠又听说过,宰相是一个不管事、喜欢“无为而治”的人。
那在春闱之前办这么多诗社,便很有意思了。
晏棠在某场诗社半程中,见到一个以“赏花”为借口出现的美人,他便完全确定所谓的诗社,是宁国公主的意思,借一借宰相的地盘罢了。
晏棠从未见过宁国公主。
但他见李簪春第一眼,就认出了此女。
天和二年的恩怨如刀如霜,刮得他遍体森寒。他很难说清自己到底是恨宁国公主,还是怨宁国公主,或者因杜家的咎由自取,而无话可说。
晏棠只能垂下眼,挡住所有神情。
李簪春却注意到了他。
这样的场所,兴奋者有之,狂妄者有之,不屑一顾者有之;不卑不亢的人,总会让人多关注几分。
何况这个年轻人,看着是个贫穷书生。其身气度,便更不容易了。
双方各怀心思,皆靠着宰相府上的诗社,见了几次面。
春闱之前,李簪春就让旁人出面,考察过晏棠的学问。她越看越满意,叮嘱宰相留意此人,春闱时,她要亲自看此人的卷面。
宰相乐得卖公主面子,将公主看重的几位郎君,多邀请了几次。
这些郎君,多出身贫寒。宰相摸着呼吸,叹口气发愁:公主看起来要和士绅动手了。
十一月下旬,某日黄昏,天降大雪。
在宰相的宴请日上,那位席中有些人已然猜出身份的貌美女郎,又出现了一次,与众人交谈。女郎走后,宰相笑呵呵出题,让学子们写一篇策论,以“为何科考士才无数,而朕皆不满意”为题。
士子们窃窃私语,文章写得畏畏缩缩。
晏棠心中轻轻一动:怎么,李簪春要改国家局面?她改得了吗?或者,还是皇室历来拿世家下手的那一套手段?
晏棠心中暗讽。
他本打算随意敷衍一篇策论,毕竟这又不是春闱,他也不想在此时表现得过于谄媚。
但天寒之日,宰相府中送上热酒、鹿肉。这些年,晏棠饮食清淡,很少饮酒。
今日也许是天冷,他多饮了几杯;也许是心情复杂,借酒掩饰。总之,思绪飘然间,晏棠心不在焉地写文章,越写越长。
天降大雪,黄昏灯起。
晏棠回过神的时候,发现亭子里,只剩自己一人了。
连服侍的仆人都端酒退下,说去准备夜食。
这样的郎君,府上是不太重视的——宰相正陪宁国公主吃宴呢,哪有心思管他们。
仆人退散,亭中独立,夜雪纷落,华灯点点。
晏棠因酒而思绪飘忽,因多写了几个字的策论,而想起当年的成都府。
那时候入夜,府上夜宴,灯火交错,光华万里。
只是蜀中很少下雪,也绝无此地的鹅毛大雪。
风雪吹得他有些冷,也清醒过来。他决定告退了。
晏棠正打算离开,他听到急促的奔跑脚步声,还伴随着女孩儿既陌生、又熟悉的声音——
“大姐姐!大姐姐我知道你在这里,你千万要把持住呀……”
晏棠回头。
亭角灯笼光耀,飞雪卷起四方纱幔。纱幔重重如浪,一帘掀过,一个小娘子骤然出现。
她急着上台阶,他理应避让。
李鱼桃出现的一瞬,灯笼的光与雪光一同映过去,照得晏棠头晕目眩,似极致的受惊感。
他趔趄且狼狈,往后怔怔退了一步。
李鱼桃跳上台阶,便发现此地有一个陌生郎君,并不是姐姐。她尴尬之时,见这郎君往后退去。
她当即上前。
但他像傻子,李鱼桃竟没有抓住他——
“啊,你……”
“噗通——”
冬日的落雪照入晏棠眼睛,璀璨迷离的光华,让探身伸手的小娘子怔忡一瞬。
湖上薄冰裂开,郎君猝然落水。
探身趴在围栏上的李鱼桃怔了又怔,在“下水救人”和“水好冷啊”的挣扎下,还是一咬牙,朝湖中跳了下去。
凉亭外跟过来的侍女和侍从们大惊:“殿下!”
“快来人,殿下落水了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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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朝湖下跳来,像是朝晏棠跳来一般。
长夜飞雪间,少年公主扔开斗篷,她乌鬓间摇晃的金钗、玉坠,哗啦啦坠落……晏棠被冬日冰湖包裹,喘不上气的时候,亦感觉心神的抽离,缥缈。
水浪飞溅,她的金钗落入湖泊,落入他眼中。
晏棠不像坠湖,像是落入云端。
恍恍惚惚,万千过往化作云端的星点,落入他怀中。
模模糊糊,他想到了闲时读的一本杂书——
书上写:“隔帘闻钗坠声,而不动念者,此人不痴则慧。”
笔者写:“我幸在不痴不慧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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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是被细微的哭泣、争执声吵醒的。
哭泣声听着不像真哭,更像是一种辩解手段——“大姐姐,真的不是我推他下湖的啊。他这个人容易受惊,被吓得坠湖,跟我有什么关系呢?我还好心跳下去救他了啊。”
“是,他发烧了。冬日掉下冰湖,生病是正常的嘛。但是这只能证明他身体不好……我就没发烧啊。”
“对,这会影响他科考。可是还有一个月呢!我哪能影响那么久呢?”
“我会道歉的嘛。”
“我绝不会给自己弄上一个‘跋扈’‘推人下水’的名号,我一定做你的乖妹妹,不给你脸上抹黑。”
“唔,我为什么来这里……当然是因为我想你嘛。姐姐你放心,我一定会负责的!”
帘外女声一长叹,柔声:“鱼娘啊,你真是……别再调皮了。”
小公主被人在额头上拍了几下,撒娇卖痴,终于哄走了大姐姐。
李鱼桃揉着本就哭不出什么眼泪的眼睛,磨磨蹭蹭回到内室,一下子看到躺着的郎君睁眼了。
她一下子怔住。
她还没有见过郎君……这个样子。
散着发,蹙着眉,中衫单薄,眼若鱼鳞。他分明垂着眼,眼睛却透过睫毛往上看,刹那间,鱼鳞银光闪闪,随着屋中烛火一声“荜拨”,让李鱼桃心口跳了一下。
李鱼桃想一想:这一定是我没见过世面的缘故。
毕竟天天被姐姐这样管着,她能见什么世面呢?
而这个人……李鱼桃抿嘴,危机感更重。
她觉得他和自己的姐夫很像,都是那种玉石堆砌、光华潋滟的感觉。
只是比起姐夫,他又多了些脆弱、自怜感。这大概是他生病了的缘故吧。
想到这位郎君生病的缘故,李鱼桃颇为心虚。
李鱼桃心想:果然,姐姐就是喜欢姐夫这种长相的人。连挑的面首,都是这个调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