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非阿染拽得及时,晏棠差点被马掀翻。
晏染气得大骂:“你会不会骑马啊?”
晏棠连忙:“阿染——”
汴京到处都是贵人,晏棠不愿惹事,然而阿染一嗓子清亮无比,眼看那群骑士停了下来。
晏棠心中一沉,拱手欲上前致歉。
他听到骑士们笑了几声,有人低语“乡巴佬”。
晏染面红耳赤,挽起袖子。
“哒哒哒”,马蹄转弯,珠玉堆砌,清暖的女儿香悠然飘来。
晏棠抬头,目凝——
楼阁如鳞,一片灯笼摇晃,摇曳烛火蔓延,宛如天街夜市,鱼龙飞舞。马背上的小娘子挽弓背箭,似从城外归来。掀开帷帽时,她面容只露一半,肌肤粉白,鬓角还有汗渍,美丽且娇憨。
刹那间,星辰流转,宛如银瓶倾倒,水流泄泻,金鱼甩尾。
阔道前,她笑道:“这是御道,本就不是给寻常百姓走的。你们刚入城,不知道自己走错路了吗?
“不过,到底是我的马惊了你们。喏,春桃,给他们赔偿——”
小娘子身后的某个骑士,竟然是一位穿着男儿服饰的侍女。阿染这个乡巴佬惊讶时,那侍女已经掷了一袋小金珠给他们。
小娘子再次盈盈一笑,御马而走。哗啦一瞬,夜色下只余香风徐徐,晚风寂寥。
抱着一袋金珠子的晏染颇有一种受辱感,气愤道:“狗眼看人低!哥,你说是不是?”
晏棠无话。
晏染奇怪回头。
晏棠低了头,拿过他怀中的荷包,轻声:“何必以偏概全。”
晏染:“……?”
作者有话说:
这才是天和八年,我们花第一次见到鱼
第150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3
晏棠觉得,李鱼桃没有认出他;或者,她不认识他。
那从御道上打马而过的小娘子,周围骑士前簇后拥。晏棠觉得,起码“昭宁公主”的身份,那个满嘴谎言的小娘子没有骗他。
但她自马上俯视他的陌生眼神,又似乎二人之间毫无交集。
怎么会呢?
进入汴京的第一夜,兄弟二人只来得及住客栈。毫无烦心事的晏染已经就枕,呼呼大睡;晏棠在屋中来回踱步,又打开窗户眺望月明,以及广阔天幕尽头,若隐若现的汴京皇宫。
今夜他们住的是内城,明日为钱财考量,晏棠会带着弟弟去外城租一个最便宜的住所。那样,他离宫城更遥远了。
他当年救下的十二岁小女孩,也许当真不记得他;但消失的大鱼娘,去了哪里呢?
他明明帮她多救了些小孩,她所谓的命运应该改变了一些。是改变不够大,还是她的去留另有玄机呢?
是这个时候的李鱼桃没有当年记忆,还是此时,她尚未来得及穿越光阴呢?
再或者,最简单、却最沮丧的一个理由是——她没有认出长大后的晏棠。
晏棠垂下眼帘,想了半晌,又暗嘲自己真是想多了。
他管那些做什么?
此次入京……他本不是为她而来。
他牢记叔父的遗嘱,不会再扯入李杜二家的恩怨;他只要躲着她,完成自己的使命便是。
何况……当年她不是口口声声说“改变命运”吗?
此时他与她再无瓜葛,这也算是一种改变吧?她肯定喜闻乐见吧?
晏棠将李鱼桃从自己脑海中删除,返回卧榻准备入睡。
但是脚步拐两下,他想到自己包袱中的弓。略微犹豫一下,晏棠还是去给弓体上了一道漆——
没有旁的原因,他也不打算把弓弩赠她。
只是他的弓制了这么多年,已成为他闲时的习惯。如今到了收尾关头,每上一层漆,需晾晒十五日左右。
他走了那么多步,上了那么多次漆,岂会在最后关头,放弃这把弓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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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收回自己的心思后,便按部就班,租房子、去礼部报道,准备正月的春闱。
宁国公主将春闱时间提前到正月初五,要求礼部在二月中便放榜,她要亲自殿试,选取人材。
时间这样紧,礼部忙碌无比;落在这些考生身上,有些眼界的,便能看出宁国公主恐要有些大动作。
否则,怎会韦家有长辈过世,驸马要离京了,她就将科考时间提前这么多?无非是要将韦家的影响降到最小罢了。
这些心思是考生和官员们揣测的,而对于宫闱中的昭宁公主来说,姐夫要走,是她的一个好机会啊!
这几天,韦樾经常来宫中,将李簪春的一些物什搬回宫中,嘱咐他走后,宫中人该如何照料妻子的日常。
李簪春从小在这里长大,与他成婚也不过七年。虽成婚日长,但她对皇宫才更熟悉,也不知道韦樾有什么好担心宫中照顾不好李簪春的。
韦樾进宫的这些天,李叙河只在最开始,礼貌性地过来问候了一趟,与韦樾再无交集;但昭宁公主李鱼桃,几乎日日跑来长姐的宫殿中,看宫人们在姐夫的嘱咐下布置寝殿。
还未过十八岁生辰的小公主托腮,趴在美人榻前的一张长几上,看韦樾将一些书籍一一摆放。
她不满:“姐夫,你不应该让姐姐住宫里的。你去洛阳后,她一个人住公主府,多寂寞啊。我会经常出宫,给她解闷的。”
韦樾笑一声:“她进了宫,你就没理由出宫了是不是?”
李鱼桃拉下脸。
她姐夫实在是一个容止端方、最像世家公子的世家公子,长得温润如玉没什么好说的,主要是脑子好,经常看透她的小心思。
李鱼桃叹气:“我天天被禁止出宫,很烦的啊。”
韦樾仍是温和:“这是因为你幼时走丢过,回来后大病又失忆,你姐姐怕了。她舍不得你,你多体谅些。”
“体谅不了,”李鱼桃眼睛微微上翻,“如果我是姐姐,我就不管妹妹,随便她想去哪里玩,就去哪里玩。”
李鱼桃突发奇想:“我若再有一个不管我的哥哥就好了。唔,最好能陪着我一起玩,一起闹,能理解我的想法,能帮我实现我的愿望……”
韦樾坐在榻上整理书籍,闻言回头,警告她一句:“鱼娘,不要欺负你姐姐。”
李鱼桃郁闷。
姐姐那么凶,她哪里欺负得了?
李鱼桃默默看半天,又突然问:“姐夫、姐夫,我最近有没有变漂亮一些啊?”
韦樾这一次,连头都不回了:“我若日日关注你有没有漂亮,有问题的便是我了。不过鱼娘天生丽质,只消看你姐姐,你便不必为未来的容颜担心。”
李鱼桃迷茫:为什么三句话,两句都要拐到姐姐身上?
她再接再厉,将话题拉回自己身上:“我觉得我最近变美了。”
韦樾不置可否,听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姨子,又要口出什么狂言。
果然,他都不用递台阶,李鱼桃自己就能蹦下去——
小公主捧着自己的颊,自夸且自喜:“我最近照镜子,发现我越来越美。你晓得为什么不?因为我前几日出城打猎了……姐夫你知道吗,人要多动一动,多见见新鲜事物,看看山看看水,才越长越美。
“我皮肤这样嫩,眼睛这样大,嘴巴这样红,真是‘冰肌玉骨’‘美色天成’呀……倘若要保持,自然仍需要多出出门,逛一逛、玩一玩。”
韦樾心想:好了,图穷匕见,她还是想找自己当说客,让李簪春允许她出宫。
韦樾无奈看她。
他长眉微拢,眼睛漆黑,若一条墨色的平静河流中。而这道长河中,李鱼桃的所有小心思,无从躲避。
韦樾问她:“是否我不应你,你就日日来纠缠?”
李鱼桃叫道:“说服、是说服!”
韦樾伸指拢了拢眉心,往后一靠。如此落拓之姿,他的世家之风,仍将他衬得宛如美玉琳琅。
韦樾看着她:“但我也不想与你姐姐,就你的事吵嘴……她身体不好,不应为这种小事多心。”
见李鱼桃张口要辩,韦樾摆摆手:“你让我想想该如何说。”
韦樾低头想了想,忽而慢悠悠道:“科考在即,有许多才子入京,展露风采。既有想凭本事青云直上者,亦有想走捷径,做公主裙下臣者。”
李鱼桃懵懂,没听懂她姐夫的言外之意。
韦樾看她这样稚嫩,轻轻笑了下。
他柔声:“这样,我让京兆府给你开出宫的条子。你最好小心着用,早早回宫,莫在外面玩得忘乎所以;但倘若你被春娘抓住把柄了,你就告诉她,是我许你出宫的。”
李鱼桃眨眼:“可你为什么许我出宫呢?大姐姐又为什么会同意呢?”
韦樾徐徐道:“你只消做一件事,告诉她:殿下常日被年轻郎君环绕,臣也会吃醋的。”
李鱼桃:“啊……”
她终于有点后知后觉,想到自己看的话本中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