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是说“我觉得有神明”,也许异族人会引他为知己,身边的大周人则会叹口气,认为他活不久了,都产生癔症了。
所以,还是琢磨怎么在这里养活他与阿染吧。
被流放的人要做苦力,自然不会分配到条件稍好些的邕州。罪官们再没有往日读书人的清高,这里有种了又种、却稍一好就被人拢走的荒地,也有砍不完的树、稍微越界就会与他们动干戈的异族人。
多族群居,言语不通,气候湿热,虫蚊如斗。
唯一强些的,大约是水果甜一些吧。
晏棠默默看着,便搭起了这里大周人士与异族人交流的桥梁。
他实在是个脑子好的少年人,过目不忘的天赋,让他很容易学会多族方言,与人沟通。他多次为双方劝架,互相让步,还学习不同部族的传统、忌讳。
他学起烹饪,画图纸给双方。
在他帮山里的异族人打造了好几次工具、捕了好几次大兽后,不同部族人看他的眼神变得温和了。异族人学着大周口音,热情地称呼他为“晏小郎”。
在他帮大周这边解决了几场争斗、用他制造的机关将迷路的人带回来、又帮人写家书、送驿站……大周流放的罪官这边,也称呼他为“晏郎君”。
听说晏家两个小郎君没有户籍,众人同情后,来自汝阳县衙府的一位晏姓县丞,便说若不嫌弃,他可以认两位小郎君做义子,给两位小郎君上户籍。
晏染还在发懵呢,他哥按着他的头,就认了新的爹。
新的爹也没有给他们多大助力,阿染稀里糊涂中,只看着他哥和这些罪官,打得越来越火热。
阿染不明白他哥的意图,但他此时已然不关心了,他找到了有趣的事情——他哥给他从流放的罪人中,认了几个师父,送他天天去学武。
这几个师父都是罪官们家中世代养着的死士,被主人连累流放。
死士们身体强壮,不像其他文人一样难以适应此地环境。只是到了这里,干完活后,不用再如以前一样保护主人,死士们难免无聊。
无聊的时候,一个小孩想学武,他们自然乐于找些事做。
文人们嫌弃阿染傻,武人们却天生喜欢这种没心眼、心地赤诚的小孩。起初只是出于无聊而欺负小孩,后来,他们渐渐也上了些本事,希望把自己一身所学,都教给这个小少年。
晏染每日被师父们揍得鼻青眼肿,傍晚的时候又会一瘸一拐、十分快乐地去寻他那忙碌的哥。
他哥几乎每天都在忙不同的事,见不同的人,学不同的知识。
晏染担心他哥会像他爹一样,每日工于心计,高高在上,只顾浮云不看脚下。到最后,说不定也落个寥落收场的结局……晏染便每日傍晚要寻他哥回家,喊着让哥给他做饭。
他日日喊饿,也不过是希望晏棠多顾一顾身边人事,不要想得太多,走得太远,迷失自我。
晏棠是能看出弟弟笨拙的小心思的。
他不拆穿,也乐于照料阿染。
只是阿染吃得也太多了。
小时候胖些,很可爱;长大后,习武后,变成一个壮硕的胖子,难免不雅。
虽然叔父临终前,不希望他们再困于世家与皇室的恩怨中,晏棠却不愿意弟弟彻底遗忘他们的出身——他时不时用“过午不食”卡一卡晏染,看晏染鬼哭狼嚎与他努力周旋,也是一种乐趣。
晏棠也知道弟弟对自己的担心,他便也会偶尔找一些清闲的时候,带弟弟上山下水,和当地民众接触,教双方学习对方的语言。
晏棠也一直在打造一把弓。
他虽然不再想当年事了,如今偶尔回忆,诸多遗憾中,似乎便有武器缺漏的问题。
他不指望有再见鱼娘的一日,但打造一把好弓,几乎成为了他闲时的一种执念。他一定要做一把比如今世间所有弓弩都厉害的弓。
阿染和大周罪官、异族部落的人都问他,弓是给他们打造的吗?
晏棠笑而不语。
所有人便都默认这样的弓若制出,必然是给自己的。他们支持晏棠所为,为他提供各种材料、便利。
晏棠也和百姓们整日待在一起,聊天、改农具、琢磨灌溉事宜,学了很多知识,也教会农人们很多。
这里的人,从上到下,都喜欢这个年少聪颖的小郎君。
天和六年,晏棠宣布,他攒够了钱,可以在邕州买一块地。
这里的房子远没有蜀中贵,晏棠只是买下那块地,他亲自出图设计,造一个大院子,让轮休的罪官们有个地方歇息。总比官府给的草棚子要好些。
众人感动,又很高兴。不用干活的时候,他们便都帮忙来建造这处院子。
赶集的异族人,有时也来帮忙,借此和晏郎君交换一些稀奇古怪、但很好用的机关。
也是从这一年开始,罪臣们开始教晏棠读书,断断续续的,将当年汝阳那件案子的细枝末节,透露给晏棠。
天和七年,邕州府邸建成,众人欢聚一堂,过了一个热闹的新年。
过完年,晏棠认的便宜义父,身体撑不住,眼看要熬不过这个春日。
众人哀伤,只因到了岭南西,这些人本就死了大半。活不存一,今年连晏县丞都要走了。
这时候,一个部落的人下山赶集,来与晏棠交换货物时,见到他们中有人要死了。这部落的人便随口指点:“要不你试着进十万大山,求求神。”
晏棠怔一下:“十万大山?求神?”
罪官们神色古怪,但双方关系才缓和几年,他们还是不要诋毁这些异族人的信仰为好。
此部落的人看出他们不信,冷笑一声,当然知晓这些中原人,满口大道理,却根本不信神。
部落的人便只和晏棠说:“十万大山有个古瑶族,他们的传承很久,一直供奉女神的。以前,连我们家里有人病了,或者有什么灾,都时不时进山,去求他们的女神。
“但是好多年前,古瑶族就避世封村啦。我们进山过几次,都没找到他们……你们这个人不是快死了吗?去碰碰运气呗。万一能找到古瑶族呢?”
异族人的话,将晏棠的记忆带回天和二年的春日。
不过五年,宛如隔世。
晏棠想起来,当年在地窖中,李鱼桃曾向他引荐过一个叫善琨的少年,说那少年是十万大山古瑶族的族长。
当年,什么巫什么蛊,乱糟糟一堆事。李鱼桃自己都半懂不懂,而也许了解很全面的少年善琨,也不可能向他们全盘托出。
何况,当年晏棠是不喜欢善琨的。
他那时年少又幼稚,不喜欢李鱼桃身边出现任何少年郎。李鱼桃后来总与善琨同进同出,晏棠讨厌看到他二人。
即使晏棠当年靠善琨的蛊术脱困,他依然不愿意回想善琨。
而今……晏棠垂目,他要进十万大山,去见善琨,为晏县丞求一线活命机会吗?
叔父死前,要他不再牵扯入那些是是非非中。他若进山,是否会再涉相家那些阴谋呢?
晏棠踟蹰。
但在晏县丞奄奄一息之际,他仍然带着罗盘、背着竹篓,前往十万大山。
晏染想陪哥哥一起,认为自己如今已然能保护哥哥。山中危险更胜山下,谁知此去吉凶?
晏棠便哄弟弟,说自己卜了一卦,此去大吉。
到晏棠离去,晏染才后知后觉:他哥应该不会算卦的吧?机关、阵法,和算卦应该不是一回事吧?
晏棠在十万大山徘徊了一个月,历经艰险,却始终找不到古瑶族。
山多而广,他迷失众山,沮丧之下,心中挂念晏县丞,便决定下山。
他决定下山的那日,拄着拐杖,沿着水流声寻找出路。
水流澹澹,溪溅白浪。山中本就比山下凉爽,更兼繁花盛开,目不暇接。即便晏棠没有找到古瑶族的线索,心情却渐渐开朗。
晌午时,他靠着溪流边的一座山石吃干粮。
一个晃眼的功夫,他看到溪流对面中途断了的木桥上,站着一个戴帷帽的女郎。
那女郎来时悄悄,站在山谷一线天下的晦暗处,已不知看了他多久。
晏棠默默按了下自己袖中那些对敌的机关,敛袖欠身,朝对方行礼。
女子声音粗嘎,像是很久不与人说话,却在起初的生硬语调后,大周话越说越流利:“古瑶族早已封村,不见外客。你请回吧,日后也不必上山。若踏入我们的地盘,别怪我们先礼后兵。”
晏棠心中微微一动:对方连“先礼后兵”都说得出,大周话又没有异族人的口音……
他轻声:“娘子莫非是中原人士?寻常娘子是不会来此地生存的,娘子莫不是遇到了难事……”
女子冷冷道:“小郎君,我说过了,莫打听我们的事。”
她说话又急又快,细究之下还有几分狼狈之意。
晏棠多打听几句,那女子像是害怕他一样,脚在木桥上轻轻一踩,拔身而起,眼看就要像那些武功高手一样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