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夜,知州大人来咱们府上做客咯……六郎,凶多吉少啊。”
王家摊上人命案,晏棠更想带着弟弟跑路了。
这时候,晏棠发现,老管事已经一月多没登门找自己了。
晏棠寻了一个闲日,出府找老管事——老管事失踪了。
再过了几日,晏棠便听说王家的案子解决了——“王六郎伏法了”。
但是在他们说王六郎伏法的前一夜,晏棠还在家中见到了王六郎。对方神色是憔悴些,可既没有进州府大狱,甚至连家中禁闭都没有被关过,怎会一日之间就伏法?
再用心打听一下,晏棠便听到了一桩腌臜事:王家要把六郎送去旁支所在的某州,去躲几年。
所谓伏法的人,是王家弄来的一个老乞丐。
人一死,卷宗写得漂亮些,报上去,此事便了结了。
小小的问题是汴京大理寺审核秋决名单,王六郎有官身,本不应私下刑处。
然而无妨,只要说人在狱中自尽,汝阳上下口舌一致。每年这样的意外发生无数次,大理寺当然不会一一核查,一一去管。
晏棠立在夏日热风潮浪中,听着屋中主母和主人的喁喁低语声,遍体森寒,骤生迷惘。
之后,王家有意无意地苛待晏氏兄弟,希望他们搬出去住。
阿染有“寄人篱下”的自觉,晏棠却冷笑,心知他们是心虚,怕兄弟二人发现老管事的失踪可能和王家案子有关。
晏棠依然不动声色。
他耍了一个小聪明,结识了州府大牢中验尸的某个仵作,慢慢将话题往王家案子上引。
少年轻声:“老人的尸骨,和成年男性的骨骼,是不一样吧?”
“只消有人查,就一定能查出来吧?”
“功名利禄在此身,若我有先生这样验尸的本事,也想搏一搏那富贵路。”
有王家监视,晏棠话不敢说得太明白。但他挑中的仵作,自然是一个野心之辈。端看对方闪烁眼神,晏棠便觉得有了六七成把握。
接下来,便是等了。
但事情再一次朝着晏棠预料外的方向发展——
天和三年秋,各府州派人前往汴京,大理寺要批阅今年的秋决名单。蔡州仵作闹事,敲了登闻鼓喊冤,惊动了镇国公主李簪春。
李簪春下令彻查此事。
蔡州上下活动,在汴京一窝蜂求关系,希望镇国公主网开一面。他们尤其求到韦家:希望驸马说说情。
韦樾这个人,一向与韦家不算很和。韦家主说了情,但韦樾可有可无地敷衍,此事便卡住了。
所以,还是要查。
然而查下去,回到汝阳……上下一致贪污枉法、欺瞒中枢的势力,除了一个被揪回汝阳的王六郎,便是汝阳县整个县令府从上到下的官员了。
蔡州州府和汝阳县令府在一条街,几月时间,卷宗从州府到了县令府,而百姓们根本不明白其间弯弯道道。
百姓们觉得朝廷明察秋毫,抓到了本应斩决的王六郎,大快人心。
人人朝县令府衙唾一口——
“包庇士绅,活该!”
“王家一手遮天,他家郎君犯事了要拿别人去挡,不把人当人。”
“还好上面的人没被糊弄住。”
县衙从上到下,认了这桩罪。
人人上枷,或流放,或问斩,或充入教坊。
天河四年秋,王六郎死于当年的秋决。王家主大病,晏棠兄弟二人辞行,他们也没有心思管。
晏棠带着弟弟,跟上流放的这些人,跟他们前往岭南西。
留在汝阳,他背后做的手脚,很容易被王家察觉;跟去岭南西,晏棠想看看,这个中枢如此荒唐,办案却上下一条心,这个国家得败落到哪一步。
他觉得可笑。
叔父自刎谢罪,换蜀中不受兵燹,向中枢低头;然而大周从上到下,真的值得叔父低头吗?
这样的朝廷,有必要维护吗?
这样的国家,不如让给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。
晏棠一路跟着这些人,走啊走。
他低估了这条路的漫长、艰难。
越走越偏,越走越荒芜。见到的人越来越少,听不懂的方言越来越多,就连流放的罪官,都一日比一日病得多、死得多。
晏棠自小生在富庶的蜀中,锦衣玉食,珠玉堆砌。
他知道蜀中最贫穷的州是黎州,可即使他在黎州走过那些时日,他也以为黎州那般穷困,是被相家祸害的。
汝阳王家和杜家是差不多富裕的。
王家越来越亏待兄弟二人,却依然没有在衣食上磋磨过两个富贵乡里出来的小郎君。
是踏上这条流放路,晏棠才真正见识普通人是怎样生活的。他看到田地荒芜,兼并严重;看到士绅流油,民众入山为匪;看到士绅上下一条心,越贪婪,越富裕。
似乎上天的恩惠亦有三六九等。
那么他呢?
他和阿染算哪一等呢?
他真想质问中枢,想推翻这个不公平的世道——
这个时候,阿染生了重病。
一路颠沛,阿染一个小孩子,终于受不了了。
破庙漏风也漏雨,晏棠想好些办法,给弟弟找食物、找大夫。
阿染仍越来越虚弱。
某夜,晏棠抱着烧得人事不省的弟弟,听到弟弟在怀中喃喃:
“哥,我想爹。我想回家。”
晏棠一怔。
阿染睡在哥哥一点也不暖和的怀中,含含糊糊地说:“哥,是不是我死了就好了?”
晏棠霎时抱紧他:“别胡说。”
烧得糊涂的小郎君仍在喁喁:“我知道你想去汴京……你不走,是放不下我。
“我总在拖累你,也拖累我爹……不然我爹死了,为什么都不和我说呢?一定是我太笨了,我觉得我对不起你们。
“我很努力了,可我就是跟不上你们。我只好听你的话……可我很听你的话,你还是不开心。
“我会不会连累你,让你变得和我爹一样啊?你们都背着我哭吗?
“是不是我死了,就可以不连累你了?
“那我想死。
“但是,死会不会很疼啊。那个姑父被拖走的时候,哭得要死要活,肯定很疼吧?那我不要像他那样死……我见路上的乞丐冻死,脸色青紫,感觉也很疼……世上有没有不疼的死法啊?
“那、那还是生病死了,比较好吧。糊里糊涂地死……”
寒风萧瑟,天上无月。
凉夜迢迢,庙宇无垠。
落叶如雨,少年晏棠仰头,看着庙中掉了脑袋的神佛,尘埃如蛆。
神佛俯视苍生,可神明根本不在意苍生。
晏棠抱紧弟弟,泪水落在阿染病得通红的额头上。
他一点点收紧臂力,泪如雨下:“阿染,我永远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的。”
他向没有脑袋的神佛像祈求:“我可以放弃我的一切。”
秋风徐徐吹,此夜无限长。
夜风落在少年睫上、颊上,像在拥抱他,也像在亲吻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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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和五年春,流放的一众罪官在死了大半后,进入岭南西道。
在大病一场后,阿染迅速瘦下、抽条,站在此时的哥哥身后,眉目间的俊逸开始清晰。
少年阿染望着哥哥的背影,心想:我要习武,要保护哥。
晏棠挽着阿染,站在崇山前,仰望着前路崎岖。
十六岁的晏棠,再不想去汴京了。
原来要活下去,他必须遗忘他的想念、埋葬他的绮思。
第149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2
从天和五年春到天和七年秋,晏棠带着弟弟,在岭南西生活了三年。
他们一直跟着那些被流放的官员。
岭南的环境是很糟糕的。初到此地的半年,不只阿染生了几场小病,晏棠自己也几次病重濒死。
只是每一次病重中,他每每觉得自己要与叔父重逢了,便有细细弱弱的风、绵绵密密的雨拂于他身。风雨如呢喃人语,似与他说话,又似拥抱他,一次次挽回他的崩溃之心。
待他身体好一些,他想起阿染,再想起死得不明不白的老管事,嘱咐“你再不要背负杜家和李家的恩怨”的叔父……晏棠便挺了过来,重新琢磨生存之事。
他是一定要为老管事报仇的。
李鱼桃和叔父的离去,他控制不了。陪伴他多年的老管事,结局也潦草。
晏棠早已不信任中枢的能力,他决定自己报仇。
时间久了,晏棠往往觉得,也许真的有神明。
神明在默默地陪伴他,庇佑他。
他有时想满嘴胡言的鱼娘,她也许真的是天上仙女。然而每有这种念头,又被他自行掐灭。
他不能再想她了,不能总因挂念汴京,而耽误眼下生计。
晏棠也不会将自己的胡思乱想与人分享。
这里本就是岭南西,偏远,荒僻,神神鬼鬼的传说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