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救下的那个小女孩到底没有醒,会不会对他有些印象。
朝廷会怎么处置杜家遗留问题,朝廷是怎样一个朝廷,李鱼桃描述的关于汴京的场景有几分真……
晏棠看的杂书很多,偶有一些话本。他从话本中“神仙凡人”“鬼魂报恩”的故事中,吸收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。天和二年初离奇的经历,又增长了他的奇思妙想。
所以,他真的想去汴京。
但是汴京对于“杜家遗孤”来说很危险,随时有身份败露的危险。
管事年纪太大,不适合一惊一乍;阿染年纪太小,脑子又不灵光,也不适合有些危险的生活。
在十四岁少年郎最完美的设想中,他应当将阿染和管事托付给汝阳王家,自己轻装而行。
只是在此之前,晏棠也要在汝阳多待一些时候,看王家会不会欺负阿染和老管事。
他们主仆三人,东躲西藏、风尘仆仆到达蔡州汝阳的时候,已经到了秋日。
他们像是打秋风的穷亲戚,在确认汝阳很安全后,敲开了王家的门。
王家犹豫一番下,仍接纳了他们。
如此一看,杜家为晏棠不记得的那个姑姑,选择的姻亲,其实还是不错的。至少在姑姑与人和离后,两家并未结仇。
然而他们不能提“杜兰屏”。
王家对外称“杜兰屏已死”,晏棠和弟弟以“表亲”的身份,住进了王家。
起初,王家生涯一切平平。
晏棠只打算在这里住半年。明年春后,他确认王家会善待阿染和老管事后,便决定辞行。
眼下,他什么也没透露。
王家没什么好嫌弃的,杜家确实送来了两位落魄的小郎君,但老管事将藏了一路的钱财都给了他们,说不占王家的便宜。
王家对两个小郎君的态度还是不错的,只有杜兰屏那位前夫,每次看到兄弟二人,神色就很勉强。
王六郎似乎是想说些什么,却每次在看到晏棠清泠的眼珠子、阿染因痴肥而臃肿的矮身形后,长叹一声,扭头走了。
晏棠看出此人庸碌,每日说是读书,却招来些狐朋狗友宴酒吟诗,吟的诗也是狗屁不通。
这位王六郎,每次自诩风雅,喜欢挑着考阿染的功课——他每次看到阿染几乎背不出几句话,就心情愉快,会夸阿染一番,有时候还赏阿染钱财。
王六郎不喜欢晏棠。
他总觉得这个前妻的侄儿,瞳眸过于剔透,似乎将自己的心思看得分明,偏偏一径温和有礼,挑不出什么错。
但王家其他的长辈与女眷们,很喜欢晏棠。
他们爱晏棠聪慧,一点就通,又有杜家人的好风骨、好仪姿。
王家儿郎们不成器,晏棠是他们想象中的家中子辈应该长成的样子。
何况到了王家,晏棠为迎合他们,不再读他那些杂书,玩他那些技巧,也不再乱画他的各种奇思妙想的草稿图。他学着王家儿郎们的模样,捧起了科考应试的书,听名师们教学问,做的功课也是一板一眼,让人颇为欣慰。
秋去冬来,王家长辈们常用晏棠来对比自家的儿郎们,颇有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——
“你们看看阿棠。”
“同一页书,阿棠背得多快。”
“这篇策论,阿棠写得入木三分。”
王家儿郎们与王六郎一般,又忌又恨,却很无奈。
然这只是最开始。
慢慢的,晏棠便发现他们的态度变了。
长辈们看他的眼神颇为审视,防备;同辈们看他的眼神讥诮,怜悯,奚落。
生就玲珑心的晏棠,当然明白寄居旁人家中,这些外人态度的变来变去,代表什么。
他再不是杜家那个聪慧过人、逢人就得赞的小郎君了,他的才华出锋时,比起称赞,更多的是不屑、警惕、打压。
阿染也不是杜家无忧无虑的小胖子。
王家人讥笑孩童痴肥,蠢如猪狗,听不懂人话。
晏棠安静地看着,他默默收了自己那些迎合他人、用功学问的书籍,将自己那些不学无术的机巧书、画满弓弩的草稿图,重新摆上了自己的书案。
他的学问不再在学堂中拔尖,他将心思放在了不值一提的事情上。
王家长辈们批评他荒度时光,同龄人半真半假地安慰或阴阳……但他们并未要求晏棠重新变得出色。
渐渐地,两个寄居的小郎君,普通得“泯然众人”。连王六郎,都渐渐不在意两个兄弟了。
天和二年除夕夜,晏棠与晏染,一个老管事,待在他们小偏院漏风的廊庑下,看着院外不断绽放的烟花、声势宏大的爆竹声。
阿染是一直很乖的。
他此时已经明白爹死了,杜家犯事了,他得听哥哥的话。
所以即使除夕夜没人邀请他们,汝阳的饭菜不和他的胃口;然而和哥哥在一起,他依然很开心。
晏棠看到,趁着烟火绽放的绚烂华光一瞬,低头擦眼泪的,是老管事。
晏棠这时候仍是想去汴京的。
但他想,王家住不得了;他得给弟弟和管事调整安排。
晏棠便和老管事说:“明伯,开春后,你就搬到外面去住,我们买些商铺。以后攒了钱,在外面买个庄子住。”
老管事最欣慰的,便是小郎君心中有主意。只是:“我们的钱财,都给王家了……若不给他们,老奴怕他们亏待两个小郎君。”
晏棠笑一笑。
人心隔肚皮,旧日恩情随水流。时间越久,王家眼看着,越轻视他们。
晏棠说:“没事,我来搞些钱。”
晏棠便跟着他那个不成器的前姑父,王六郎,第一次进了赌场。
看着王六郎脖子粗红、与人争执的狰狞嘴脸,晏棠觉得好笑:王六郎如此庸碌无才,连个骰子都玩不好,凭什么嫌弃阿染蠢。
阿染只是还没找到擅长的事,总比某些自鸣得意的真正蠢材强吧。
而王六郎不擅长的这些,晏棠就很擅长啊。
十四岁的小郎君脑子机灵,会算牌、察人心,更难得的是手指灵巧无比。
晏棠跟着王六郎出入赌场不过两月,他出的老千,连赌场的人都抓不出来了。
赌坊庄家很头疼这个小郎君,向王家告了一状。
于是,王六郎那个没有担当的人,在父亲的棍棒下嗷嗷大哭,还说:“是晏时芳带我去赌坊的!是他引诱我的!”
春夜风吹花落,无法掺和此间事的李鱼桃大骂:“你胡说!你这个废物——”
她看着他们打晏棠、骂晏棠,心疼得直掉眼泪,不停地跟前跟后,想和那一瘸一拐的少年公子说些什么。
她的眼泪只能化成风,化成雨,落在晏棠的长睫上——
春夜中,晏棠找到管事,笑着递出自己从赌场赚到的、藏起来的一小匣银锭:“明伯,我们有钱了,可以买铺子了。”
老管事望着自家锦衣玉食养大的小郎君,落到如此地步,何其崩溃。
他恨不得找王家算账,恨不得把银锭砸到王家大门上,说他们不稀罕。
然而他们太稀罕了。
明明是世家大户,为何没有一点风度,如此捧高踩低呢?
杜云疏自尽的时候,是否一生平顺,将人心想得太好了呢?
老管事去张罗买铺子的事,每一次来找晏棠,带来的都是好消息。
王家大概察觉了些什么,把晏棠兄弟二人叫去问话。试探间,阿染是真的不知情,晏棠是一径装傻。王家人气怒,眼不见为净,挥挥手让他们走了。
自此,晏棠嘱咐老管事小心,非重要事情,不要再频繁登王氏大门。
他本人,则一边在自己的屋中画自己那些永远画不完的画,一边等着事情按照他计划的那样发展。
然而这时候,发生了一件事。
夏日某夜,王六郎回府后,脚步趔趄、神色慌张、一身酒气。
彼时晏棠捧着一叠草宣,走在长廊中,迎面看到自己的前姑父。少年公子停下步伐,远远欠身行礼。
王六郎却没看到他一样,急匆匆过了月洞门。
晏棠看到,前姑父奔去的院落,是王父的院子方向。
深门大宅,每日每夜都发生很多不便人知的阴私之事。以前的杜家人口简单,没有这么复杂;但客居王家将近一年,晏棠早已深谙“装聋作哑”的道理。
过了几日,他听到王家仆从们窃窃私语——“六郎好像杀了人。”
“听说是酒后睡了一个女人,没想到人家是有妇之夫。”
“那郎君上楼质问,推搡间,六郎把人推下了……当夜落到水里,第二日捞上来,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妇人当即自尽。”
“老翁带着儿子儿媳的尸骨来闹事,被用几两银子打了出去。那老翁没过几日也死了。”
“老翁的女儿一气之下,跑去州府击鼓鸣冤,说不肯给个说法,要撞死在州府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