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尚未十四，但他已经知道，人生一世，原来许多事，他无法挽回；许多人要走，他亦无法挽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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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和二年春，四月末。
杜云疏自尽于家中，朝廷兵马入蜀，自此蜀中再无“羁縻”。
兵马发现杜家少了两个孩子，一个老管家，派兵去追。
差不多的时候，年少的阿松在官府给他们这些救出来的孩子临时搭建的草棚中醒来。
烧退了，清醒了，他也发现妹妹不见了。
阿松默默离开草棚的那日清晨，看着一个卖包子的早食铺流口水时，有人朝他面前丢下一个匣子——“善瞳给你的。”
匣中装满金银，足够寻常人生活一辈子。
阿松去追那人，想问善瞳是谁。
他抱着一匣子金银，茫然于人流熙攘的街巷间。似乎这世间从未有过妹妹，也再未有过“善瞳”。
而在相微那一方的实验中，相微亲自看到善琨将很多老人、青年、孩子，和善瞳关到了一起。
长达一个月，善琨不停地割自己的指尖血，去制蛊虫，再将蛊虫喂给屋中的善瞳。
他们不停听到里面的惨叫声、狰狞声、咆哮声。
相微若有所思地观察善琨，见这个异族少年，和众人与她描绘的“想救孩子”的地窟中的善琨大人并不同。此时的他，才展示了异族人异于寻常的俗世伦理、淡漠无情。
一月后，屋中最后活下来的，是一个满脸皱纹的无瞳老妇，但她的头发还是黑的。
善琨说，这是善瞳。
众人不可置信：善瞳不应该是一个几岁的小女孩吗？
善琨淡淡：“所有人都活在她的身体中，从此刻起，她带着所有人的信仰、愿望，成为符合你们期待的巫女。但她寿命极短。旁人的生命正常长大，她的时间倒着流走。
“什么时候，她再次变成先前小女孩的模样，生命便走到头了。”
相微目光闪烁。
她想着人肉相食、自相残杀，难道能催生巫女？
其他人则着急：“那她死了，岂不是没有别的巫女了？你再用蛊，帮我们多造几个巫女啊。”
善琨隐忍地看这些贪婪的人几眼。
他淡淡道：“我做不到了。蛊虫用气血喂养，我的气血用到头了。”
卫士们：“那你的族人……”
善琨心中一瞬涌上杀意和无限绝望，但相微在此时微笑打断：“不如，让杜娘子做我们的探子，陪善琨大人，去取你族人的蛊虫？”
善琨一怔。
相微又挑了一个时候，某个子夜时分，她对发怔的眼盲女郎说：“杜家得罪中枢，你偏偏和你夫家和离了。和离了的娘子，也算是杜家人。中枢抓杜家人，不会放过你。
“幸我们与杜家，本就是同盟。我也答应了你兄长，去照拂你。只要你愿意帮我们监视这个异族少年，带回可以造新巫女的蛊术，我们就永远不说出杜家和我们的筹谋，保你杜家名望，也保你性命，如何？”
杜兰屏答应了相微。
她心如死灰。
她没想到兄长在做这样的事。
她很是失望，却也不想落井下石。她想逃离这片伤心地……帮相家做事，那便帮吧。
兄长行事带给她的复杂感情，让她一时间难以消化。她只说：“我不能再姓杜了，是不是？我不能被朝廷找到，我得躲起来……郎君能帮我取个名吗？”
相微笑一笑：“且叫‘蓝姑’吧。”
子夜无星，月明。
一墙之隔，独自缩在腥臭人血味屋中的老妇周身被黑布盖住，她哑声开口：“我也不想叫‘善瞳’。”
相微沉默。
她侧脸看窗外。看不到善瞳，看到半山苍翠，槐柳遍青。但他们很快要离开此地，开始新的东躲西藏的生涯。
只要她爹的大业一日未曾达成，所有人的恩怨，一日便没有终结的时候。
相微缓缓说：“你不愿意回望过去，可你也不应该彻底遗忘这些。我无法为你做更多的事，只能让你此时稍微好受些——‘槐’，‘怀’也。你便叫‘槐也’吧。
“但莫忘了，你也是‘善瞳’。”
老妇心不在焉地应，杜家娘子看窗外，山头名叫善琨的少年吹起了笛子。来自异族的玄妙旋律，抚平所有人的心间不平。
山中槐叶纷落。
春日这样昂然，生机勃勃，却似乎要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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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夜无星，月明。
半大的杜月棠，将和李鱼桃有关的所有玩具、纸条，埋在了家中的那棵海棠树下。
叔父死后，他带着年幼的阿染，以及背着包袱的老管事，顺岷江而下，踏上前往汝阳的寻亲路。
船只悠悠，翻山越岭；碧波欸乃，涧随山转。
阿染不停地问：“我们为什么要出远门？为什么不带爹一起？我不想离开爹。”
“我梦到爹又在哭了……他为什么总在哭？我们要不要回去？我怕他又病了。”
“哥……”
老管事叹口气：“阿染，我们睡觉去吧，让阿棠静一静。”
杜月棠立在船头，望着月明星稀，望着水流滔滔。
他忽然对身后的幼童说：“阿染，我们不能再姓‘杜’了。你爹希望我们过一种新生活，要你听我的话。”
“哦，”阿染回头，依然很懵懂，“那我们叫什么？”
杜月棠轻声：“晏吧。宴无好宴，添酒回灯重开宴。”
长夜漫漫，弟弟和老管事去睡，年少的晏棠徘徊于船头，心渐渐安静，变得温柔十分。
晏棠对着河流低语：“你最好不要骗我。”
只要不是骗他——
他将跨越时光长河，顺流而下，去寻找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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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河流啊流，鱼儿走啊走。
无忧的少年时光宛如沤珠槿艳，泡沫散去后，几朵浪花溅在郎君的衣摆间。时而有金尾的鱼儿跳出水面，追随这只载满鲜花的小船。
春悄悄，夜迢迢，伴我棠花开；
山遥遥，水渺渺，盼我鱼儿归。
作者有话说：
为花和鱼发一百红包！
好咯，这个大篇章也写完了，接下来将进入全文收尾阶段，从花的视觉开始最终大解密，让我们花鱼走向he——这就是本文最后一个篇章：《何物何年遗忘何处》。
第148章 何物何年遗忘何处1
李鱼桃变得很奇怪。
在离开天和二年的时空后，她以为自己会流向未来的某个时空，回到她亟需回去的天和八年，或者她很忧心结局的永泰十年。
然而都没有。
她是遗落于时光中的一缕灵魂碎片。重入长河后，她似乎变得不再完整，昏昏沉沉，无法变回小鱼，游向自己的时光。
她成为了河中的一朵浪花，天上的一片云，人间的一缕风。
她汇入时光长河，却再不能影响任何人任何事。她在长河中冲荡，想去看一看故人——
离开蜀中后，相微又被相父训斥、责罚了。
相父对于杜家的背叛很是恼怒，对于相微放杜兰屏跟善琨离开而不悦，更因相微放了杜家的两个孩子而狠狠鞭笞她。
但相微的辩解不无道理：多事之秋，不宜与杜家结为死仇。否则对方鱼死网破，与朝廷告发。相父的多年筹谋未必会连根拔起，但伤筋动骨在所难免。
眼下，相家需要蛰伏。
相父默然。
在相微这一方藏起来的时候，与时光长河快融到一处的李鱼桃，便去追随晏棠。
她试图和他说话，试图慰他心怀。
然而风落到少年怀中，星映到少年眼中……李鱼桃眼睁睁看着，化名“晏棠”的小郎君，在水路、陆路间不断辗转，他越来越沉默了。
既要躲相家的人，也要躲朝廷的兵，还要照顾同行的一个幼童、一个老人，晏棠每日醒来，便有千八百的琐事等着他操心。
他没有空伤怀。
他已经将与李鱼桃有关的所有旧物葬在了家中的海棠树下，他知道朝廷一定会封了杜家。他再也回不去，也没有家了。
如今落在他眼皮下的难题，先是“生存”。
对于旁的十四岁的小郎君来说，这些遭遇恐怕让人消沉，就此一蹶不振、消磨此生也是正常。但晏棠没有。
他在思考他的去路。
他稍有空的时候，就会画一些草稿图纸。
他画了很多玉佩的图案，弓箭的雏形。在前往汝阳的一路上，图纸不断丢失，他又不断重画。
反正只是些雏形，事情一件件来。
叔父要他带着弟弟，前去投奔汝阳王家。
晏棠没有违背叔父的遗嘱，却有自己的想法——
他不想待在汝阳。
他想去汴京。
他想看一看，自称是“天上仙女”“未来的昭宁公主”的李鱼桃，和他说的那些话，是不是瞎话。
宁国公主是怎样的一个人，她既算灭杜门的仇人，却又不算。他既仇恨她，又对她怀着更多复杂感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