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到底弄丢了李鱼桃。
他早就猜到,下山会是最后一面。果然如此。
杜月棠恨自己的自负,也恨李鱼桃的无情。
他心中想,我再也不要记挂她,也不要原谅她。
然而越这样想,他的视野越是模糊,泪水让怀中的孩子抬起了头,不再哭了。
杜月棠说:“救这些孩子吧。”
罪证就罪证吧。
李鱼桃一直在说“改变命运”,一直念叨这些孩子。
她没做完的事,他帮他做完吧。
只是救出去后,这些孩子依然要自生自灭——杜家完了,他自身难保,庇护不了任何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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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很长一段时间中,那条被火烧的长甬道,都是杜月棠的噩梦。
他无数次地做这场梦,在梦中不断呼唤不断找人,可他走不出这条甬道。
那场火在他梦里不停地烧,阻拦他的道路。有时候让他忘记自己在找谁,只知道在梦中落泪;有时候让他烧死在火海中,醒来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灼意。
醒过来,杜月棠又得装作无事发生。
他有太多麻烦事要应付了。
官兵们发现了印章是假的,宁国公主和韦家的兵马来了;他们试图捉拿杜月棠,杜月棠已然悄悄溜走。
他要先找到阿染,或者还包括那个神秘的姑姑。
黎州人去村空,四处是火烧后的焦木嶙峋。杜月棠在一个枯井中,找到了几乎死掉的阿染。
他的弟弟本是一个见人就要被调侃“矮白球”“糯米丸”的小胖子,这么些日子,被折磨得气弱、血亏。
也多亏阿染是个小胖子,才能等到哥哥来救他。
对于这段时间的记忆,阿染一直是迷糊的。
长大后,他甚至疑惑自己到底有没有见过所谓的姑姑,有没有被哥哥从枯井中救出。他病得昏昏沉沉,迅速瘦下去,他自然也不知道哥哥带着他,一路都在躲人眼线,返回成都。
杜月棠当然要回去成都县。
他要见叔父一面。
他要向叔父认错,若有可能,他希望自己可以代杜家认罪。这种可能性太低微,他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,那么最好的结果是——
他自刎谢罪。
叔父逃不掉,他也逃不掉。但阿染什么也不知道,又那么小,阿染是最有希望逃离这场灭门之祸的。
杜月棠带着弟弟,乔装打扮成仆从,又在自家后院外面的巷口观察了好几日,才带着弟弟去敲门回家。
月晦星黯,杜月棠带着杜月染进入杜家后门的时候,见巷口停一辆马车,一位年轻郎君从自家后门走出,走向马车。
那郎君十七八岁吧,春衫如云,眉目舒朗,神清骨秀。
杜月棠想,若是鱼娘在,一定会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鱼娘一定很喜欢看长得漂亮的郎君……
杜月棠握着阿染的手紧了一下。
那少年郎偏脸,一双桃花眼在黑暗中,静静看了他一眼,唇角微扬。
双方擦肩而过,并未多言,各行前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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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家空荡荡,一路走来荒芜至极。
半月来,府邸查封,仆从驱逐,家财散尽。
宁国公主问罪强硬,质问黎州发生了什么,为什么百姓凋敝,上山为匪;质问山中地窟中的孩童拐卖,昭宁公主被掳走的事,杜家难道真不知情;再问杜家私铸假印,是何居心。
中枢特许蜀中“羁縻”,但蜀中也算大周国土。“矫制”之罪,罪同谋反。
数罪并罚,杜家若无法给出一个交代,宁国公主将遣兵南下,采用双方最无法接受的一种方式,解决此事。
阿染被家中剩下的老管事带走,杜月棠洗漱后,被带去见杜云疏。
晦月藏于云后,夜半时分,天光暗淡。
杜云疏一袭藕灰色素面夹绒文士袍,坐在他院中一棵花枝繁密的海棠树下,一边煮酒,一边自饮。
他一向瘦薄而儒雅,常年病骨支离,容颜疲惫。此夜竟然清朗,举手间,长袖浩浩,宛如神仙中人。
杜月棠见到叔父,便朝他跪了下去。
一向严厉的叔父,却朝他笑了笑,要他入座:“时芳,陪我饮完这壶酒吧。”
杜月棠轻声:“叔父身体不好,医工交代,不让叔父饮酒。”
杜云疏微笑:“如今已不必讲究那些了。”
万千话语如棉絮,哽在喉间。杜月棠面色羞愧神情悔恨,连头也不敢抬。
他最终轻轻问:“弃百姓于不顾,损一州之力以养匪,为两家私仇,闹到这一步……这与叔父一直以来教我的,全然相悖。叔父怎能这样对治下子民呢?”
杜云疏轻声:“是啊。我怎能这样对待蜀中百姓呢?我怎配被称一声‘府君’呢?”
他亲自为杜月棠倒上了一杯酒,端详这个侄儿。
侄儿秀雅,眉目轻灵,蕴一股风流之意,像个花中小神仙。
杜云疏莞尔,难得自夸一句:“我将你养得很不错,不比相家的郎君差什么。”
杜月棠半晌说:“方才出府的那位,是不是相微?”
杜云疏深深看他一眼。
杜云疏:“看来你果然知道了很多。你一向聪慧过人,你离开家的时候,我就应该料到这一步了……不错,方才你和阿染入府时,见的那位少年郎君,正是相家小郎君。
“发生了这样的事,他要带着人马全部撤离蜀中了。”
杜月棠着急:“叔父!他不能走,他不能丢下我们……”
杜云疏摆摆手:“他答应照料你们姑姑。
“只要杜家不向中枢告发同盟,相微会瞒住他父亲,找理由送走你们姑姑。他和我说,他会将你们姑姑送去足够偏远的地方,找一个借口,让相家和杜家继续保持微妙的合作关系,从而不动你们姑姑。
“相小郎君还说,杜家若有人想逃,他会帮忙掩护。相郎主是个狠心的主儿,他家小郎君却意外的会做事。”
杜云疏若有所思:“我愿意承他意,借他一次情面。”
杜月棠蓦地站起:“逃?谁要逃?叔父,我们要一起走吗?是了,不要管蜀中,我们还是可以……”
杜云疏温和:“阿棠,阿染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杜月棠如被雷击。
他脸色苍白,被天色照得漆黑的眼瞳中,流着玉水一样的光。
好久好久,他才迟钝的,眼珠子颤动。
杜月棠哽咽:“叔父!”
杜云疏:“杜家犯下这样的事,怎能无人担责呢?祖训不是这样说的。
“时芳,你是个好孩子。我不怪你铸假印。你揭露出杜家的罪恶,我甚至很轻松。纵我罪孽深重,为虎作伥,却到底没把你养成和我一样的人。”
杜云疏仰头,看着云翳后隐约无比的残月。
他道:“我一直在犹豫,一直很矛盾。
“相家有旧国要复,杜家为什么非要淌这潭浑水呢?因为恨李氏冷血,恨君主无情吗?
“我这一生,几乎送走了所有杜姓人。我对李氏的仇恨难以压制,甚至宁国公主入蜀,我都在想,要不要趁机行刺,让她死在蜀中。她死在这里,中枢仅剩的那个奶娃娃小皇帝,是扛不住满朝文武的。天下就会乱了……
“乱了,就合相家的意了。”
他沉默一会儿。
杜云疏又自饮一杯,声音飘忽:“我计划得很好。相家起事,杜家从龙之功,岂不比现在要好很多?
“可谋事的这些年,我一次都不敢进宗祠。我不敢看我的兄弟们的牌匾,不敢梦到我父亲、你祖父。我怕他们质问我,杜家门风何时堕落至此,为一家私欲而拉整个蜀中垫背。”
水渍落在杜云疏眼中。
他轻声:“阿棠,我很痛苦。
“我一直很痛苦。
“时至今日,我依然有一走了之的能力。可我想得到一个解脱,你明白吗?”
杜云疏再次朝杜月棠笑了笑:“杜家和李家的恩怨,自我这一辈终。
“你再不用为这些恩怨,背负任何压力了。
“我一直知道,你并不喜欢读书,不喜欢困在杜家狭小的书房中。你志在万里河山,那便去看吧。
“只是你年纪还小,容易被欺负,不如先找人庇佑。待年长些,报答了恩人,再去行走天地。
“你可以先去汝阳,看姻亲是否愿意照料你和阿染。蜀中这边的姻亲不必想了,必被中枢接管,不敢照拂我们。虽然你姑姑已经和汝阳离了亲,但也许他们还愿意照看你们呢?
“我是不担心你的。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,聪明的孩子在哪里都会过得好。你要好好照顾弟弟,不要嫌弃弟弟蠢……以后……只有你们相依为命了。
“不要告诉阿染这些事。他什么也不懂,我希望他一直不懂。
“阿棠,叔父对不起你。”
杜月棠立在黑夜月明下,默默垂泪。
夜风徐徐吹,他的心飘于云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