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诡异的氛围中，善琨道：“以后再没有新的巫血了，代价是：我会帮你们造一个巫女。
“放过这些孩子，我就帮你们。”
卫士们不可置信地去查看那个老人，又有人扒开孩子们，善琨垂下眼，蹲在地上，凝视着阿瞳染满尘埃的脸。
他也只是一个少年，此时却只有无力的苦笑之心。
善琨捂住女童的眼睛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女童：“我叫阿瞳。”
善琨心不在焉：“我的蛊进入了你体内，以我气血所养的蛊，助你成为巫女。
“按照我们古瑶族的说法，我算是你的师父。但如今这样……呵，我给你取名，叫‘善瞳’吧。
“善瞳，你会经历很多痛苦、折磨，会变得人不人、鬼不鬼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你作为一个外人，却想成为巫女。你妄图沾染不属于你的力量，你终将受到惩罚。”
善琨抱紧她，肩膀微微颤抖：“我真不忍心……可是……”
在这时，门外响起卫士惊乱声音：“着火了！”
又有人传话：“刚收到山下情报，让我们快走。”
门中的众多卫士立刻觉得这是敌人阴谋，先行抓住善琨和善瞳：“走——别忘了巫血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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存放巫血的屋中，刚经历一场搏斗。
李鱼桃扑倒在靠近门的地面上，长发凌乱披散，周身伤痕粼粼，却在回头看到身后的火海时，她笑出了声——
巫血不是很珍贵吗？
她就要毁了这里，毁了这些巫血。
阻拦她的卫士们原本想杀她，却在她举着墙头火把砸向架子上的一片细颈瓶时，他们放开了她，惊慌地扑去灭火，抢救那些盛满巫血的瓶子。
他们抢救巫血的样子真狼狈。
这种狼狈，名曰贪婪。
本就是地下，一旦着火，空气无法流通，极易爆炸。
可是还不够。
李鱼桃头脑昏昏，被烟雾呛得眼前迷离。她一定走不出这里了，而她再次感受到命运的轮回。
日后巫血那般珍贵，难以给太多人服用。或许正来自今日这把火……她阻拦了一头恶兽，却也许放出了别的恶兽。但这是尘世劫难，她尽她心。
她想救很多人。
她也想自救。
可是眼下，只有毁了巫血才最重要——
趁着卫士们扑火、抢瓶子的功夫，已经摸索到门口的李鱼桃，从袖中取出那根竹弦，颤巍巍地靠近门口被火苗烧着的木架。
她总嫌弃这根竹弦不好用，不是最好的箭弦。可最终时刻，她手里只有这根弦。
李鱼桃认真地看着竹弦燃起火，她深吸口气，推开木门，将竹弦掷向一片昏暗的甬道中——
“砰！”
四方火气，烟雾缭绕。
门中抢救瓶子的卫士们震惊回头：“你疯了？！这里着火，你也会死！”
可是李鱼桃已经掷出了弓弦。
她靠着门，安静地看着他们张皇奔逃的样子：“我当然想活着。”
李鱼桃眼波粼粼，望着火海，轻声：“可我并不怕死。
“我只是遗憾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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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么混乱的地窟。
多么荒芜的邛崃山。
有人往下走，有人往上奔。
杜月棠在山林中奔跑，推开地窟的机关石门。
有人往外逃，密密麻麻；而他往地窟中走。
杜月棠始终没有完全听李鱼桃的话。
下山后不久，他便与那些山中押送他的卫士们分道扬镳。他没有去雅州，而是在路上，将小昭宁托付给一行去雅州的跳巫神舞的人。
他们曾在“小游江”时见过，他们认识杜家最出众的小郎君。
杜月棠将小昭宁托付给他们，嘱咐他们一定要去雅州军营，将孩子送给宁国公主。之后的事，便不需要他们操心了。
而杜月棠走了邛州、眉州，又借邛州与眉州的州府衙，通信了嘉州、茂州。
他造了一枚假的“成都府路经略安抚使印”。
他用这枚假印，赶在叔父反应过来前，骗出军队，骗各州包围黎州，前来邛崃山救人……四州出动，再加上后知后觉的雅州……
杜月棠奔于地窖漆黑的、混乱的、人声叠加的甬道间。
他眼睛波光粼粼。
杜家完了。
他知道从他造假印、将小昭宁送走的一刻起，杜家就完了。
叔父做了错事，他也做了错事。他们给了宁国公主收回蜀中的机会，可杜月棠没有别的办法。
他在山外放了一把火，没料到山中也放了一把火。
少年奔于仓皇人流中，逆流其中。
甬道这样漫长，火烟灼痛人眼，人生兜兜转转是轮回。
“鱼娘！鱼娘——”
杜月棠在长廊中奔跑，趔趄撞人。
长廊扭曲而人员纷乱，少年郎君一边艰辛唤人，一边控制不住眼泪。
他奔于这场火海，辗转这场劫难。
被命运玩弄的儿女，困在这场大火中，还能再见面吗？
第147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28
“鱼娘！鱼娘——”
无数混乱嘈杂的声音，与这越烧越烈的火海，组成一个逼仄无比的人间炼狱。趴伏在屋舍门口的李鱼桃，听到了杜月棠的呼唤。
那些搬运巫血瓶的卫士们在火海中逃生，死了的孩童堆积成甬道间的斑斓茵毯，活着的啼哭声被人闷头打断。所有这一切，都被火舌包裹。
所有人都在说：“走！”
“别管火了！带上巫血，离开这里！”
“官兵打上来了，我们的同盟背叛我们了，小郎主要我们离开。”
纷杂声音中，始终有杜月棠的唤声若有若无：“鱼娘！鱼娘你在哪里？”
趴伏在地上的李鱼桃抬起头，看着烟雾缭绕的火海。
她其实已经看到了杜月棠——
鲜妍的小花，逆着火海，再被熔浆吞没。
大家都在往外拼命走，连被人无暇顾及的孩童们，都如无头苍蝇，在寻找逃出去的甬道。只有这个世家小郎君，挤开一个个人，打开一扇扇门。
他奔跑于长廊，在火烟引起的咳嗽声中，逆着人流来寻她。
她本应拼尽全力奔向他，就如以往每一次那样。
可是……李鱼桃低头，看到无数人的脚印踩过自己的手指，穿过自己的身体。
她就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，却已经没有人能看到她了。
她依然能感受到火烟烧灼的气息，感受到胸肺间每一口呼吸的艰难，感受到火烧上身剧烈的痛意。
也许是太疼了，她眼泪直掉。
但她是公主，她不想失礼。
李鱼桃甚至很开心，在离开这方天地之前，她还是见到了杜月棠。
真好。
她曾经很害怕火，如今没那么怕；她曾经不敢进他的书房，如今觉得没什么大不了；她曾经畏惧晏棠，如今早已不怕。
李鱼桃往往每次见到他，都会委屈；而今这方委屈却可以压抑，让她只是泪眼濛濛，却专注地仰着脸，追随这个在甬道奔走的小郎君。
在这个时空，她能做的，已经做了；改变不了的，留给阿棠了。
时光的长河流啊流，万事万物皆会变。
不变的是，他是她的花。
独一无二的棠花。
她希望她的花，常开不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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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闭上眼睛的时候，杜月棠奔于甬道、推开又一扇木门。他的衣袖一角撩上火星，卷面而来的火舌，将他推得后倒。
他跌摔在地，咳嗽不住，呼吸困难，听到长廊上又一个孩子的哭声。
杜月棠的眼泪朝下滴落。
无缘无故，他找不到原因，但他在这一刻无比地难过，如同自己亲自死了一般。
在宛如死去的难过中，杜月棠从地上爬起，被人从后抓住手臂。
抓他手臂的人是一个身着铠甲的国字脸汉子，浓眉大眼，分明不是地窖中的敌人，而是跟随他上山救人的官兵。
这个官兵激动无比：“小郎君，你跟着进来做什么？这里快炸了，不能久留！你在找什么？在下帮你！”
长睫上沾着泪水的小郎君，低着头：“不用了。”
他怔怔看着甬道中被丢下的那个孩子，默默走去，蹲在地上，将孩子抱起。
官兵反应过来：“对，他们都是证人，得带下山去。”
杜月棠默然无声。
带下山，便是给宁国公主递上杜家的罪证——无论杜家是否知情，整整一个州出了问题，杜家一定要担责。
宁国公主肯定会借机发难的。
还有他造的那枚假印，也给了对方理由。
他也没有听李鱼桃的话，用小昭宁去博宁国公主的心。因为终归到底，对他来说，他最想救的，始终是李鱼桃，而不是那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。
他又不能不救那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