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微招了招手。
抱着小孩的卫士本不耐烦,却立刻恭敬,将小孩往前一踹:“还不快去。”
小孩哆哆嗦嗦、一步三挪地挪过来。
他看到蹲在地上的这位郎君,虽一样的穿金戴银,却眼神温静安然,和周围凶神恶煞的大人都不太一样。
相微含笑,慢慢递去一块饴糖。
在黎州,饴糖多珍贵啊。
小孩的眼睛霎时亮了,不再磨蹭,亲热地取了饴糖含入口中。
相微蹲在地上逗弄孩童,听到头顶的卫士感慨:“这孩子……若送入邛崃山,去造巫,就好了。”
相微垂眸。
她淡声:“你们搜刮了那么多孩童,有用吗?旁人不配合,成事岂用人命堆。”
卫士不以为意,抱怨:“那个善琨,一肚子心眼。不是说异族人心肠直吗?他跟咱们周旋这么久,就是不肯听令。希望这一次能成功……小郎主,你一定要上心。
“我们都是信服你的,郎主也是对你抱有厚望的!但还有些不长眼的,觉得你难当大任。只有你做成此事,堵住他们的嘴,郎主以后才能放心把大业交到你手中啊。”
相微含笑看着吃饴糖的孩童。
她心中觉得好笑。
什么大业?
已经亡了一百来年的暮氏吗?
将大周这艘船凿空,让船身四周漏风漏水。巨轮撞上礁石、人船俱丧后,暮氏站出来振臂高呼,在断壁残垣上重建新国吗?
她爹的皇帝梦做得真漫长。
而即使一切都成功,所谓的“将大业交给你”……哈,眼下这些信服她的人,可知道还有一道“相微是女郎”的大关等着他们吗?
到时候,又是生灵涂炭。
相微静静想这些时,忽有远方卫士急急下马,朝此处奔来:“小郎君,我等收到探子急报,邛州、眉州、嘉州、茂州……兵马都动,朝黎州来了!”
邛州、眉州、嘉州、茂州,只差一个“雅州”,就能将黎州包围了。
有卫士猜:“杜郎主这是什么意思?和宁国公主硬碰硬?”
相微蓦地起身,下令:“撤!所有人撤出蜀中,离开黎州。通知邛崃山,把善琨和巫女、巫觋、巫血那些乱七八糟的全都带出来……这里不能呆了。”
相微立在风中,回头注视这座千疮百孔的村落:“杜家,和我们反目了。
“绝不可将把柄,留在这里,任君取用。”
众人惊讶——杜家明明和他们是同盟。
如此行事,难道不怕他们告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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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不等山下的命令传回山上,山上已经乱成了一团。
善琨那边,甬道深处的密室,骤然间堵满卫士。
异族少年霎时知晓自己恐怕难以逃脱,他往后靠着想办法,满心都是绝不能让他们继续祸害身后的族人。
善琨越往后退,越清晰地听到身后老人的喃喃低语:“杀了我……求你……杀了我。”
门口卫士吩咐:“看来善琨大人,是有意识地不肯帮我们造巫,才磋磨这么久。
“把那些孩子们,全都带过来!”
卫士们的表情,在火把照映下,狰狞得如同恶鬼:“巫血就是拿来用的。他就是古盘瑶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了。先前你说巫血不能连续服用,说要给巫血消化时间……我们全都听了。但善琨大人既然不想帮我们做事,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法子了!
“哪有什么巫血取用时间!让孩子们全都扒上去吸,总能出现一个巫!
“你们若真有神明,就让那个神明睁大眼睛看清楚——只要造出一个巫,你们就解脱了。
“它不是你们的神明吗?不是怜悯你们吗?为什么还不让你们解脱呢?”
善琨大怒:“你们敢!”
这些虚张声势再不能命令这些卫士,双方翻脸后,善琨耳边不停地听到身后老人“杀了我”的低语。他满脸冷汗,焦急思考法子,而紧接着,他听到了孩子们拖拖拉拉的声音。
一个个,被推入甬道,推入此屋。
孩子们被眼前全身扎满竹管的老人吓到,被这暗室糟糕的排便物吓到。
他们还看到了先前那个所谓的“善琨大人”。
善琨大喊:“跑,别进来——”
卫士们拔刀了。
鲜血溅出的第一刻,善琨怒而扑去。孩子们的惶然大哭声中,伴着卫士漫不经心的声音:“这里的孩子足够多,总会出现一个巫吧?善琨大人,帮我们造巫,便不用闹到这么鱼死网破的地步。”
混乱中,全身烧得滚烫的阿松在孩子们的啼哭声中,抱紧身后的阿瞳。
可卫士们的刀柄朝前一递,他们匍匐在地,摔痛中,便有孩子被推倒竹管上,推到老人身前。
第一个人孩子哭着,去咬老人还有余地的皲裂皮肤;便有第二个孩子颤抖着踮脚,将嘴凑到滴血的竹管上。
阿松在混乱中被撞到,他害怕地找妹妹:“阿瞳,阿瞳别过去。”
哇哇哭声中,便有孩子在饮了巫血后死去;卫士毫不留情地将孩子拖下去,将堵在甬道上的孩子重新往屋中推。
善琨:“你们疯了!”
大周是礼仪之邦,山外人总说山中人粗鄙,未经驯化,宛如山林野兽。
可如今这屋中发生的事,谁才是野兽?
善琨耳边交织哭声和老人的“杀了我”,他趔趄后退,几次抬手,却无能为力。
他终于扭头,抢过一个卫士手中的刀,去刺那个老人。他想只要老人死了,这场闹剧就可以结束了。
来自异族的少年此生还未杀过人,第一次杀人,连刺老人好几刀。
他摇晃着、喘气着抬头,却见老人浑浊的眼珠子颤抖。
善琨脸色煞白。
老人喃喃:“杀了我。”
身后卫士语气激动:“真的有神明!”
在善琨迷惘的目光中,卫士说:“你们这个人,和神明承诺,在造出新巫之前,他都不会死。神明保他不死,他给神明献上巫。哈哈哈,我们一直不敢杀了他,生怕他真的死了,没想到你们的神明确有其事。”
善琨:“疯、疯子。”
卫士们眼中燃着激动的光。
他们将更多的孩子推入房中,在毫无顾忌后,更多的孩子要么死于饮用巫血中,要么死于卫士的刀柄下,要么死于屋中乱糟糟的践踏。
善琨发了疯般去刺拿老人,老人喃喃的“杀了我”让他崩溃,卫士们的吼声和孩子们的哭声交织一片。
这是怎样一个人间炼狱。
阿松在推搡中晕了过去,其实也幸好他本就生病了。生病的人显然服用巫血浪费,他和死了的孩子们一同被往外拖,像丢尸体一样。
阿瞳坐在地上,呆呆地看着这一切。
她看着有大人在笑,有大人在哭;看到有孩子在哭,有孩子去咬破老人的脚趾;有人摔在排便物上,有人吓出了屎尿,被人转头扇一巴掌。
尘世是这样的吗?
阿瞳看着他们,被一个卫士揪起头发从地上拔起来,恶狠狠:“去!饮血!”
阿瞳就慢慢往前爬。
她从大人们的脚边爬过,从死去的幼童尸体间爬去。
她仰望着被趴食吸血的老人,她根本无处下口,也挤不过去。
但是她想,是不是只要有巫女诞生,一切就结束了?
她真的不理解阿松。
明明只是赌一下运气的事,阿松为什么三令五申,不许她靠近。如果她成了巫女,她就能让哥哥过得好一些……她可以和神明沟通,向神明许愿。
神明总比这些大人好吧?
善琨发了疯地捅老人中,感觉自己脚上的铃铛,被下方一只手拨动。
他低头,看到女童清澈的眼波:“我不能当巫女吗?
“难道巫女也有高低贵贱之分,只有昭宁公主能做,我不能做吗?”
善琨涩声:“你什么也不懂……”
阿瞳:“可我想做巫女。”
地上溅出一滴漆黑的血,阿瞳伸手去拨,含在口中低语:“我愿意做巫女。”
他们正在一个卫士脚边,这么多孩子还进不来,这个小女孩却在拖拖拉拉。
卫士瞥一眼,直接伸手拔刀……善琨蓦地将阿瞳抱入怀中,挡过那把刀。
电光火石之间,善琨手间的最后两枚戒指,接连裂开。
一只蛊虫钻入老人残破的身体中,一只蛊虫咬住阿瞳的指尖,钻了进去。
杀人与死亡让人疯狂,屋中的卫士们皆感受到骨子里的那种兴奋。而在这重兴奋中,他们听到异族少年念出神秘的、听不懂的、却极有韵律的祷词一类的语言。
下一刻,有人惊惶:“那个人、那个人死了!”
“谁死了?”
“古盘瑶的人……”
善琨握住阿瞳的手,默默后退,抬头间,盯紧卫士中紧急去查看老人状况的人。
满室的疯狂,此时似乎只剩下孩子们的哭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