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个白发纵横、身子快蜷缩成婴儿的老人,被屋中各处伸展出的铁链锁着。
与此同时,他身上插满了细细长长的竹管——竹管的另一端,是善琨每日经常看到的,盛装巫血的细颈瓶。
细颈瓶干干净净,但巫血取出的最初环境,竟如此污秽。
善琨看到,老人身上大大小小的管子,连他的眼角四周、翕动的嘴角四周都不放过。他每呼吸一下,身上的血液稍微流动一下,便有无数竹管像趴在他尸体上的贪婪虫蚁般,取走他的每一滴血。
但他又绝不会死去。
在巫女诞生之前,他不会死。
善琨冷冷地看着这个屋子。
他冷然开口:“是他们做的吗?”
老人有呼吸,唇在翕动,声音却轻微得,谁也听不到。
善琨一步步走进此屋,他将脸贴到老人的唇边,他将自己的话,用自己的方言重新说了一遍。
这一次,宛如死了的老人,喉间卡着痰,浑浊无比地吐出翻来覆去的方言:
“杀了我……求求你……杀了我……
“本来住雅州,挺好的……我不应该让他们进村的……村里人不应该招待他们的……不应该让他们知道我们有神明……
“他们问,神明会救你们吗。
“他们就杀……杀……他们要见神明。只有巫女、巫觋可以……他们要自己弄巫女……
“他们说我是巫觋,我肯定有办法弄出新的巫……他们杀了那么多人,我怎么会帮他们……他们问我难道不会向神明许愿么,他们嘲笑我的神明,要见神明。
“他们会遭报应的……我是老了,但新的巫不会诞生的……我死了,也不要他们得逞……
“求你……杀了我……”
善琨贴着老人的脸,听清老人嘴里嘟囔的每一句话。
他的眼中,渐渐聚了泪。
异族少年仰起自己的泪眼:“我来带你回家。”
老人喃喃:“家……”
善琨一字一句:“对,回家。我们回去十万大山。”
“家、家……”老人喃喃,又含糊,“杀了我……求你杀了我……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卫士们的脚步声纷至沓来,为首者淡笑:“小郎主即使不在山上,也猜到你们不会安分啊。多亏小郎主的提醒——
“善琨大人,你这是在找什么,又做什么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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存放巫血的屋中,李鱼桃说要扮演年少时的自己,但是屋中并没有他人。她习惯使然,在这里翻找起来。
存放巫血的架子上,偶有一些书籍当垫子。
这种地方有书,实在奇怪。
李鱼桃想办法垫高架子,将书取下来,翻看——
一看之下,她怔住了。
她是不认识这书上一个字的,因为书是梵文。也明显不被人珍惜,被当做垫子,随意丢在这种地方。
可是书上的文字,她又算是认识的。
记忆若长河。
永泰十年七夕夜,晏棠曾在宋州放过一盏花灯。
为不让她看清他写的什么,他故意用梵文书写。
此时此刻,李鱼桃抱着这本书,闭上眼睛,细细串联这一切——
晏棠是不做无用功的。
他学梵文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
他是认识相微的,他对前朝暮氏的计划必然有所猜测,甚至可能会做些准备。
在天和八年,陇右军情有异,有消息称异族军马作乱。无中生有很难,对方使出此招,一定是有办法让异族兵马在该乱的时候,动手。
此时此刻,小小地窟中,李鱼桃缓缓睁开眼,攒紧书页的手指用力得颤抖:“暮氏引异族人入周,双方联手,谋我大国。”
门“吱呀”被推开,卫士似笑非笑:“小娘子在说什么?”
第146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27
天和二年春三月,山花烂漫,眼有损的杜兰屏未曾完成兄长的嘱托,在黎州被敌人抓到,关了起来。
她起初咬紧牙关,什么也不肯透露。
她连敌人是谁都不晓得,只担心自己延误兄长计划,害了杜家。她宁可死,也不想在宁国公主入蜀的关键时期,做出连累杜家的事。
她硬扛了五日。
怎样的屈打、折辱,都不能让她开口。
直到第五日,听声音,似乎是一个年轻的郎君来了,他们称为“小郎君”“小郎主”。
那人脚步声轻,进来看了她一眼,又走了。
过了晌午,杜兰屏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小孩啼哭声。
被关这么久,她的精神已绷到极致,各种猜疑之心让她焦虑。她既担心山上未曾蒙面的小娘子救不到昭宁,又忧心阿棠身在何处,是否平安。
可她最挂念的,是被她扔下枯井的小阿染。
她肝肠寸断。
担心阿染被敌人发现,又担心没人发现阿染。怕阿染哭泣引来坏人,又怕阿染太乖,饿死渴死在井底……
隔壁房中响起的幼童哭声,成了压倒杜兰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恍恍惚惚地匍匐在地,去拍门,去唤人:“放过阿染,不要动阿染……我什么都招,我绝不会说谎……”
来审她的,便是新来的小郎君了。
相微安静地看着瘫在稻草间、蓬头垢面、双眼流血的年轻少妇。
少妇自称姓杜。
相微身后的卫士们的表情霎时有异:杜家?杜家难道不是他们的同盟吗?这是在做什么?莫不是杜云疏要和他们反目了?
可杜家涉事极深,真能抽身而走?
鉴于相微很平静,一来就使了法子,撬开他们审了许多日都没撬开的杜兰屏的口。卫士们颇为敬佩,没有当着相微的面表露质疑。
他们便听了杜兰屏完整的供词:“是三哥让我到邛崃山救人。他说山中有一个密道,藏的方式和阿棠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很像。我根本看不懂阿棠的书,在山上耽误了很多时间……后来,我遇到了你们的人……
“求你们放过阿染……”
她仍有所保留,没说出李鱼桃的存在,亦不说杜月棠的存在。
去过山上的人质问,她被逼无奈,稍微吐露李鱼桃的相助,却依然不肯说出杜月棠。
敌人说除了杜兰屏,还有三人。
杜兰屏坚持自己没见到。
她确实没见到杜月棠,她庆幸自己没见到,不用编更多的谎言。
她虽不聪慧,却身为杜家人,深谙多说多错的道理。
何况,她始终抱着一丝希望:倘若兄长来救她;倘若阿棠搬来救兵。
相微一言不发,得到情报后就离开了关人的屋子。
跟随她的卫士们先夸她:“小郎君真有本事,随便用了一个村里小孩的哭声,就把人吓出实话了。小郎君怎么想到的?”
相微淡淡:“那个小孩,还没找到,不是吗?”
卫士们:“呃……要找吗?”
卫士们七嘴八舌抱怨:“杜家在搞什么?早知道她是杜家人,我们跟她浪费时间做什么?杜家郎主真有意思,已经把黎州给了咱们,小动作却不断。”
有卫士便道:“杜郎主也没办法嘛。宁国要找妹妹,他得交出人啊。咱们肯定不会把人给他,他只能自己偷偷来……不过此事,还是要问一声他。小郎主,我们要给杜家致信吗?”
相微没回答。
相微看着村中许多半塌的墙垣、枯黄的芦苇、皲裂的地皮出神。
她一直在家中读书,山中无日月。
她知晓家中在做什么,爹野心勃勃,家中事务还轮不到她插手。
此次是她第一次出山来到黎州。
先前她只从家中人的只言片语中猜测,黎州被杜家送给了相家,用来谋事。
爹在邛崃山接触古盘瑶的人,想造巫女;在大巴山、秦岭地段接触北狄,想引对方入周。因蜀中地形有天然屏障,杜云疏布兵森严,大巴山、秦岭的北狄兵马筹谋,难以有进展。
黎州被掏空,民众或为匪,或早逝,一点儿油水也榨不出来。
再加上宁国公主入蜀,他们的势力不得不蛰伏。
诸事不利,相父心烦意乱,总算松口,让家里还在读书的相微走一趟,亲自来看一看他们的大业该如何进展。
相微还没看到她爹描述的大业将成的盛况,先看到了一座座空了的村子、一口口枯了的井。
她走了黎州大半州,并非只为追踪一个杜兰屏。
杜兰屏花费不了她那么多时间。
她越看越困惑,当真不解爹口中的大业,指的是人丁凋敝、匪贼横行、遍地荒芜吗?
此时此刻,相微听着卫士们对杜家的抱怨和猜测,她的目光,落到一个卫士推门、怀中抱着的伶仃小孩身上。
那小孩哭得满脸涨红,还在打嗝——正是先前她用来诈杜兰屏的那个小孩。
小孩很是害怕,一双眼睛写满惊惶。周围聚满了太多威风凛凛的卫士,像是把他家人抓走的坏人,他低着头颅抹眼泪,脸颊一片黑一片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