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棠:“骗子。”
李鱼桃怔住。
杜月棠:“那我呢?”
李鱼桃失神。
杜月棠盯着她:“我的真心呢?我的快乐呢?我就不重要了么?你知道我只想救你,你故意装不知道,将我安排得明明白白……其实这本就是你要做的,你一直麻痹我罢了。
“我救那个小孩子下山,那么你呢?被敌人发现了,你怎么办?你是自己不考虑,还是觉得我想不到?
“你很心狠,很无情,你知道吗?
“你不是说叔父待我苛刻,但你会待我好么?你说赠我的一枝棠花呢?你说要和我看的萤火虫呢?我带昭宁下山,你为什么就不担心我安不安全,还是你觉得我一定安全?
“为什么?因为你知道结局吗?”
李鱼桃向前,喃喃:“阿棠。”
杜月棠垂下眼。
她心间骤然一缩,她看到昏暗光线中,少年睫毛上沾着的泪珠。
杜月棠低声:“鱼娘,如今遭遇的这一切,是因我非要带你去黎州。而我非要带你去黎州,是因我不想你离开。”
泪水沾睫的杜月棠抬了脸,脸颊如雪,眼波荒芜。
他静静地看着李鱼桃:“是我的喜欢和自负,害了我们吗?
“你要改变的命运,到底是谁的命运?
“死在未来的人,到底是我,还是你?!”
晴天霹雳,劈在李鱼桃头顶——他猜到了。
第145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26
李鱼桃脑海中只剩下“他猜到了”的念头。
可转瞬间,她的心魂茫茫间牵丝,想到了更多的痕迹——
如果天和二年的杜月棠,就对她的穿越有了一些猜测。
那么天和八年的晏棠,会不会猜到的更多?
她没有在他面前遮掩太多,他是一个擅长观察、而始终缄默的人。
如果天和二年的杜月棠觉得“死在未来的人可能是鱼娘”,天和八年的晏棠为什么在最开始、对她请了许多卫士这件事表示疑惑?
也许是那时,他已然判断出彼时的她,还未曾经历这段少时缘分。
而也许从晏棠对她的卫士产生兴趣的开始,晏棠就对她的穿越猜到了更多……他会不会猜到了她可以穿越到未来时光?
那他与神明的交易,便也许有别的含义了。
可无论他有多少筹谋,李鱼桃毫不怀疑,他的最终目的,仍是为了救她。
他想救她。
他也许就要成功了。
而她也想救他。
李鱼桃脸色苍白,观之失魂落魄,仿佛是被杜月棠说破心事,无言以对。
见她这样,他竟又先心软了。
杜月棠问她:“鱼娘,别管旁人了好不好?就你和我,先逃出去,好不好?
“你做出与你心性相反的决策,这本就是改变命运啊。”
然而李鱼桃朝他失落地笑了笑,轻声:“阿棠,若不顺应本心,我还会是我吗?
“也许,这正是命运很难改变的缘故……赴之千万分的小心,仍有失败的风险。”
她说到这里,背对着这对少年、转着自己五指间的宝石的善琨,回头,诧异地看了李鱼桃一眼。
杜月棠说:“你真的不愿意和我先走?即使我说我会回来,会救小昭宁?”
李鱼桃:“阿棠,小昭宁才是你的保命符,我不是……阿棠,听话。”
杜月棠眼神空落,睫毛上的泪珠朝下滴。
他有些无力,想说些引诱的、可怕的话激怒她。却在刹那间,他望着李鱼桃的眼睛,跟着一动不动。
他既不肯应她,也不肯转身走开。
他就这样看着她,双眼通红,泪落如珠。
杜月棠说:“我恨你。”
李鱼桃更加恍惚。
长大后的晏棠是不会这样的。
晏棠没有什么脾气,不会说太多请求。她拒绝一次他就不会问第二次,或者更多的时候,他连第一次都不会问。
他最生气的时候,应该是她在永泰十年,和孟疏意一起离开船只的时候。可即使那个时候,晏棠也没有对她说重话。
漫长的十六年,不断的失去,必须的接受。他变得不尖锐,不强硬,变得拐弯抹角,变得多谋多断。
而李鱼桃说他是骗子,满嘴谎言。
她跟他说,她不喜欢他那种没有棱角的性情。
可原来,少年时期的杜月棠有脾性,会说“恨”。
李鱼桃只消这样想,便心痛如绞。
她是一个从不后悔的人,此时却后悔自己对晏棠的所有偏见,后悔自己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喜爱他,后悔他们白白磋磨了那么多时光。
多散多离,而欢愉短。
李鱼桃一言不发,杜月棠却很快后悔,改了口——“那你会好好的,等我回来救你吗?若你发誓一定可以等到我,我便不恨你。”
然而就连这样的话,李鱼桃也不肯说。
她不想骗他。
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产生消失的征兆了,她当然会拼尽全力地停留,但她无法保证太多意外。
因为她的沉默,杜月棠的眼神变得绝望。
他这时候才像一个小孩子,只知道用愤恨又伤心的眼神盯着她。他紧紧揪住她的衣袖,肩膀微微战栗。
他真的不应该自负的。
他们真的不该来邛崃山。
“别怪自己,”李鱼桃终于开口了,“阿棠,无论我们此次是否成功,我的心都永远等着你。”
杜月棠:“你能不能不要总将我看作小孩?”
李鱼桃这次却笑了:“我没有。我一直知道你是‘阿棠’啊。你忘了我说的么,我是天上仙女,我是为你而来的。”
杜月棠:“骗子。”
李鱼桃:“不是。你去下山吧,去救小昭宁吧……回来后,我们还会见面的。无论是在现在,还是未来,我们的缘分是斩不断的。”
李鱼桃拂开他睫毛上的泪珠,让他的眼睛重新变成她喜欢的那般颜色。
清幽,干净,绚烂……像花落在水中,像河流中被阳光打散的斑斓雨花石。
李鱼桃手指捧住他的脸,她倾身凑近,轻轻的一声,与他抵住额头:
“阿棠,你我的缘分,如同水流。溪水落入河流,河流汇成江海,江海变成瀑布,瀑布走啊走,化作天上的雨雾。雨雾浇灌而下,辗转往复,起伏难寻,生生不息。
“我们会见面的。
“我们的相遇,既是别离,也是重逢。”
杜月棠被她贴着额,他心想她说的都是鬼话,他一个字都不会再信她了。
她将他哄得团团转,他这么恳求她,她也不肯和他走。他讨厌她……然而为何他的心,渐渐在少女贴近的清暖香气中,平静下来呢?
为何他一点也不认同她,他仍想她开心呢?
为何他如此心如死灰,却又死灰复燃呢?
他一定是病了吧,也许是变傻了——这地窖环境这样差,终于让他害病,让他变得像那个如今只靠妹妹照顾的阿松一样昏昏沉沉、难以清醒。
杜月棠听到自己屈服的声音:“那你等我。
“你一定要等我回来……我会带来救兵的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李鱼桃朝他一笑。
外面卫士这时候敲了敲门:“小郎君,我们没骗你吧?你那个侍女还活着,你该和我们走啦。”
杜月棠擦干眼泪,和屋中二人对了一下眼神,最后确认了一下他们的计划,便收敛情绪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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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月棠走后,李鱼桃开始抹眼泪。
她眼圈通红,捂着脸,靠在榻木靠墙处,难过得几乎要嚎啕大哭了。
多亏屋中还有一个善琨,让李鱼桃记得自己昭宁公主的面子,她才没有过于失态。
而就是这么克制,她还听善琨凉凉唏嘘两句:“这会儿哭有什么用?难过的话,就应该答应你的小情人,跟他一起走嘛。”
李鱼桃:“你不懂。我身负重担,不能只享清福。”
这种大道理,一个异族少年本应不在意的。但善琨多看了她一眼——这和他的族长之责,有异曲同工之处。
他离开十万大来到蜀中,本也不全是只想着自己的蛊术精进。
古瑶族的传人已经越来越少了,古盘瑶若灭亡了……还有谁会记得呢?
善琨转着自己手指间的宝石戒指,望着其间各类虫影映在戒指上的浑浊光芒。
他垂着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,他忽然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: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”
李鱼桃哽咽:“如今没有什么好消息,比阿棠开心,更让我动容了。”
善琨噗嗤一笑——大周的小娘子,真是可爱。
善琨郑重其事:“真的是一个好消息——方才,你和你的小情郎哭哭啼啼的时候,我为你卜了一卦:你会达成心愿的。”
李鱼桃闷闷道:“我的心愿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