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：“包括记忆、五感。”
善琨：“但你觉得，复活一个人，这就足够了？”
李鱼桃跟着紧张起来：“难道这还不够？阿棠哥哥没有更多能牺牲的东西了啊。他与盘瓠大神达成交易，就说明神明许可了啊。神明不会骗人啊……难道我们被耍了？”
善琨严肃起来。
他斟酌字句，将自己流畅的方言，换成通俗的大周官话，说得便很慢：“若以性命为代价，复活一个人，似乎很公平。但即使我不是古盘瑶的村民，按照我对我们古瑶族神明的了解，我也知道，神明的交易绝对公平——即是说，你认为的‘以命换命’，在神明看来，是绝不公平的。
“一个已死的人，要重新活过来，多少人的命运会因此发生改变？倘若这个人微不足道，只是村人、野人，那此人复活，引起的改变会很小，交易有可能达成。但倘若要复活的人足够重要……即使我现在对小娘子你的身份不完全清楚，但看你的面相，我也能看出你非寻常人。
“你的复生，带来的改变也许会足够大。那你觉得，这场交易，神明会同意吗？”
李鱼桃喃声：“所以，我没有真正复生？这便是我只能在光阴中来回穿越的原因？可既然我无法真正复生，神明怎么会同意这场交易呢？”
善琨耸肩。
善琨半晌道：“也许你的心上人足够厉害，欺骗了神明呢？”
李鱼桃猛地抬头。
她乍寒乍冷、足够明亮又空洞的眼神，将对面的少年郎吓了一跳。
李鱼桃心乱如麻。
她压下心头不安，勉强说：“也许、也许是因为我饮了两次巫血，和盘瓠大神的联络足够紧，盘瓠大神怜惜我，就给我这种机会……对了，你还不知道吧，我就是那个小昭宁公主……我也许不该存在，她睁眼的时候，我的意识就似乎要被她吸过去了……”
她捂住脸。
可她不想被吸走。
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，但她也想活着。
然而……如果作为如今最了解盘瓠大神的善琨说的话是对的话，她真的算活着吗？
她被困在了这场光阴游戏中了吗？
阿棠哥哥……阿棠哥哥又到底是怎么和神明达成交易的，他未来到底会怎样……
李鱼桃觉得无比害怕。
她渐渐开始觉得，自己在光阴中的穿梭，是陷阱。
她要改变已知的故事，改变很多人的命运，改变太多糟糕的结局。她做成功了一些事，又没有做成功一些事……是不是所有改变最后承受结果的人，都落在了晏棠身上？
她改变得越多，他的结局越惨？
可连性命交付都不一定足够的交易，他还能如何承担结局？
她在害他吗？
她越往前多走一步，就害他越深一步吗？
李鱼桃出了神，她缓缓说：“不能这样。”
善琨看着她：“本就不能这样。”
善琨道：“复活本就不可取。没人承担得起这种后果。神明交易……”
李鱼桃突然问：“那要如何结束这场神明交易呢？”
善琨一愣。
李鱼桃重新抬起头。
善琨发现她真是一个冷静的小娘子。
方才还失魂落魄、捂着脸似要大哭，但李鱼桃仅仅捂着脸、肩膀抖动了几下，又重新活了过来。
善琨：“神明交易一旦开始便无法停下。”
李鱼桃比划：“不是停下，是结束……比如，让盘瓠大神消失。”
善琨猛地眯眸，冷冷看她。
但李鱼桃接下来的话，又让他放下心，觉得她并不是那种利用神明的人。
李鱼桃说：“前朝暮氏知道盘瓠大神的存在，便要制造‘巫女’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会死太多的人；而巫女诞生后，他们会利用巫女，给大周造成更多祸乱。祸乱多了，这便是‘天无道’‘暮色至’的证据。
“天下大乱，民不聊生，仅仅是他们夺权的工具。民众是工具，朝臣是工具，巫女是工具，盘瓠大神也是工具。
“只要盘瓠大神被捏在他们手中，他们不断地用鲜血供养，神明就会不停地满足他们心愿。
“巫女消失可不可以？没有巫女这个媒介，他们是不是就无法询问神明了？”
善琨怜悯看她：“他们不正在造‘巫女’吗？我不就是因此才被带到这里的吗？倘若巫女不诞生，我们谁能逃出去？”
李鱼桃急切：“难道没有一种办法，让神明无法再回应他们吗？”
她握住少年的手：“你用心想一想，这不仅是我们的事，关乎整个天下。我不仅仅是想救下阿棠哥哥，我也希望阻止暮氏。你已是这世间最了解神明的人了，你如此信奉神明，怎能允许神明为人所用？”
善琨缓缓抬头。
善琨静静看她。
善琨说：“有一种办法，但我认为无人能达成。”
李鱼桃：“什么？”
善琨：“欺骗神明。”
李鱼桃怔忡。
善琨缓缓道：“让神明无法完成它的交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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善琨与李鱼桃的这番谈话，让李鱼桃捕捉到了一些方向。然而宛如雾里行舟，她始终难辨方向，浑噩无比。
好在善琨这里很安全。
李鱼桃的难题一时半刻解决不了，而善琨的难题更容易——他想找到古盘瑶的遗民，将人救走。
李鱼桃答应帮他一起找。
二人这样又忙活两日，稍微有了些线索，李鱼桃更在善琨的帮助下，摸清了他们关押小昭宁房屋的轮岗时间。
他们判断所谓的古盘瑶遗民，一定被关在地窖中，距离小昭宁那个屋子不远。
二人锁定了一个大致方位，打算继续实验时，杜月棠来了。
“阿棠——”
善琨看到，隽秀的小郎君一来，那个与他脑袋缩在一起愁眉苦脸的小娘子便跳下榻。
杜月棠惊愕。
他好不容易寻到机会，来善琨这里。他心急如焚，从各方信息猜到李鱼桃还活着，却比不上自己亲自见一见能够放心。
他推开门，便看到李鱼桃和一个异族少年就差抱一起了。
但还不等他的不喜发泄出来，李鱼桃听到动静后回头，就朝他扑了过来。
她扎实无比地跳过来，杜月棠慌乱之下，张臂抱她，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。
小郎君脸刷一下红了。
他再不怪她与善琨整日窝在一起，也不想抱怨她不想办法找自己了……他抱着她腰身，虽然被善琨看着，却硬是强撑着没松手。
杜月棠抿抿唇，不舍得放开她，在她耳边小声：“我找到出去的通道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李鱼桃看他，眼睛似乎比以往还要明亮。
谁在她这种全心全意的眼神下，不心乱如麻呢？
杜月棠矜持点头，还一股脑道出自己做的一切，颇有炫耀的意思：“我不光找到了，我还说服他们，让我跟着他们下山，去找我叔父证实身份。
“只要下了山，我就有办法甩开他们……执行我们的计划。”
李鱼桃不吝夸奖：“阿棠一向聪明。那你能不能多带人下山呢？”
抱着她腰身的小郎君脸颊更红，睫毛忽闪间，颤如蝶翼。
他道：“你只要稍稍乔装打扮，我也有办法带你一同下山。然后我们分头，你找你姐姐，我找我叔父……”
李鱼桃摇头：“不不不，是带一个昏迷的人。”
杜月棠怔一下，却仍道：“有些难，但可以想办法。”
李鱼桃便开心：“那便带小昭宁下山。”
她回头看善琨，目有疑问。
善琨想一想：“可以。我能调开那个屋子的人。”
李鱼桃回头，重新目光灿亮盯着杜月棠。
杜月棠心有不好预感。
他勉强笑了一下：“带一个人，已经很难了。多带一个动不了的人，更难。何况你和小公主必然长得很像，饮了巫血的人更会被严密看守……其间风险太大了。
“只走一个不行吗？另一个回来再救，不好吗？”
李鱼桃笑道：“我本就是这个意思啊——小昭宁个子小，人又瘦，有人掩护、接应的话，随便往哪里一藏，还是可以带出去的。而我这么大个人，往哪里藏呢？何况我在这里还有我的事没做完呢。阿棠，你不晓得……”
她要与他分享自己发现的古盘瑶遗民的事。
杜月棠蓦地松开搂她腰肢的手，往后退了两步，退回到了门口。
他冷冷看着她。
李鱼桃犹然未觉，疑惑看他。
杜月棠：“你是说，让我带小昭宁走，你不和我走？”
李鱼桃蹙眉：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？见机行事。我们必须留一个人，稳住敌人……杜家引起的猜忌更麻烦，不是吗？我们是为了救所有人，让大家都开心，不是吗？
“对了，你千万不要离开小昭宁。你一定要让世人看到，是你救的小昭宁。只有这样，朝廷对杜家的问罪，才有可能减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