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仍盯着他们:“我叔父要我来见你们的主人,带句话。”
一卫士:“什么话?”
杜月棠浅笑了一下,不语。
这种世家小公子矜持又疏离的做派,让几人对他的身份相信了几分。
但仍不敢大意:若真是杜家小郎君,为何之前不公示身份,自愿在这里被关这样久?
不等他们提出疑问,杜月棠便先为他们解惑:“我叔父说,如今宁国公主入蜀,蜀中四处不安全,或有中枢趁机潜入的细作。他有重要话要与相家郎主说,便派我带着侍女,扮作寻常人出远门。
“起初被你们抓到,因为不知道你们的目的,怕你们是寻常山贼、匪祸,我便没敢说出身份。在这里待了几日,我觉得你们大约就是叔父口中的‘盟友’,便想与你们相认。请诸位引路,带我去见你们主人。”
杜月棠故意提到“相家郎君”,几人的疑虑便更轻了。
一人道:“小郎君辛苦。只是此次,是我家小郎君负责此间事务的。”
杜月棠微笑:“相微吗?我听叔父提起过,叔父赞他多才多敏,还送了我的几本旧书给他。若是他来,叔父想必更安心。”
卫士们再不疑心了,恭敬地让开路,他们当然不会让杜家小郎君在这种环境待下去了。
至于一个死人,哪里比得上杜家?
杜月棠朝他们让了礼,这一番来往,让屋中的小孩子们更惶然。
杜月棠不经意地看眼方才那个告密的小孩。
小孩往后一缩。
一卫士了然:“贫贱之人,竟敢诋毁小郎君。来人,将他……”
李鱼桃在旁猛然咳嗽一声。
杜月棠白了李鱼桃一眼。
他不甚情愿,却还是说:“既是口舌之祸,堵住他的嘴几日就好了。与他这样的人计较,非我杜家之风。”
卫士们便赞杜氏家教有方。
杜月棠心中自嘲。
然而李鱼桃要跟上杜月棠,卫士们并不放开李鱼桃,反而在李鱼桃与杜月棠之间拦了一下。
杜月棠心一沉。
他平静道:“他是我的侍女。”
朝他恭敬行礼的卫士不卑不亢:“一介侍女,杀了我们的人手,理应以死谢罪。杜家小郎君可以与我们走,她却不行。”
横刀再一次抵在了李鱼桃的脖颈上。
杜月棠朝前一步,却被卫士们拦住。
他大怒:“你们敢!你们这样对我,不怕我回去禀告你们主人,禀告我叔父吗?”
卫士道:“我家主人与杜家主人是同盟,绝非上下级。我等会派人快速下山核实小郎君的身份,待证实小郎君的身份,十七八个侍女,都不成问题。但是这一个,不行。”
卫士轻声:“此夜之事疑虑重重。我等敬重杜家,不过问小郎君为何杀人。只要侍女谢罪,不算罪过。”
杜月棠额头渗汗。
李鱼桃颤声:“阿棠。”
她想求救,却不忍心说话让杜月棠为难。
他还这么小,不足以保护她……
难道她要因为手刃仇敌,命丧于死吗?
李鱼桃不会求饶的,她闭上眼。
杜月棠六神无主,眼见这些卫士的眼神平静,便知普通的口舌威胁,根本不能撼动他们。
相家和杜家果然有旧。
他与李鱼桃猜得不错。
但是,这种同盟,似乎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牢靠。对方竟然不肯看在杜家的面子上,放过一个侍女。
他得想别的办法。
他还能倚靠……
杜月棠头脑飞快转动时,见那刀要向李鱼桃斩下。
实在不行,他只能说李鱼桃是自己的未婚妻。可在对方眼中,李鱼桃已饮了巫血。他们已经得罪了杜家的未来儿媳,事情变复杂后,对方很可能铤而走险……对了,巫血!
杜月棠眼睛一亮,想到了对策。
但在他脱口而出前,另一个微哑的、懒洋洋的少年声,从甬道头飘了过来:“饮过一次巫血、还活着的人,你们舍得杀,你们主人都未必舍得啊。”
李鱼桃与杜月棠纷纷回头,见卫士们恭然向后:“善琨大人。”
李鱼桃被横刀箍着,自己一头乱麻时,怔忡掀睫,看到一个人……一个年轻郎君,背着手,从甬道尽头走来。
铃铛声脆。
乍一看,众人都被闪了一眼,以为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孔雀,踩着沙沙作响的铃铛声,踱步而来。
到近前,李鱼桃才看清此人的装束:非常明显的异族风。
年轻郎君看起来二十岁上下,头顶梳着高高的“椎髻”,一尾鲜妍的凤鸟长簪,插在髻上,宛如羽冠。他身着花纹细密的斑布短衫、阔裤,腰间束带,赤足踩地,脚踝各悬一铃铛。
他的衣着如此显眼,眉目却清秀明朗,宛如二月春水,浩浩汤汤。
这种装束,和李鱼桃曾经在十万大山祭祀上所见的平木村村民们很像,却比村民们华丽得多。
李鱼桃的目光,落在郎君发髻上的凤鸟银簪上。
错不了了。
凤鸟是古瑶族的守护神鸟,与他们信奉的密洛陀女神差不多地位。
将凤鸟银簪插于发顶的年轻郎君,一定是李鱼桃只在平木村村民口中听说过的,前任族长,善琨。
李鱼桃目光闪烁:村民们曾说过,很多年前,善琨出山一趟,回来后就封了山。
李鱼桃观察着善琨。
善琨也打量她一二。
李鱼桃再次被此人的五色灿烂服饰,闪得眼晕。
卫士请教:“饮过一次巫血的人,固然难得。但她年龄已经大了,又杀了人……大人说怎么办?”
善琨的大周官话虽不甚流畅,却足够大家听得懂:“喂她第二次巫血吧。”
杜月棠:“不行!”
卫士们却沉思后,觉得此主意不错。
若第二次巫血喂下,此女活着,接下来,本就应该交给善琨大人负责了;若此女死了,正好付出代价。
巫血确实珍贵。
但也没有珍贵到,不能给已经饮过一次的人,喝第二次。
杜月棠连连说“不行”,要挣脱卫士们的阻拦,抢过李鱼桃。李鱼桃朝他使了几个眼神,都不能让他安静下来。
但她也自顾不暇,无法安慰小孩子。
杜月棠:“放开我!你们混账!不许喂她巫血……我、我代她喝好不好?我……”
少年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了,因为即使他怎样阻拦,声音喑哑,他的弱小,都让他不能阻止众人的恶行。
他眼睁睁看着李鱼桃被压跪在地,被人扣住下巴撬开嘴,将一碗黑乎乎的血液喂了下去。
众目睽睽,李鱼桃无法用她的戏法,去躲过这一次的巫血。
杜月棠眼神渐渐发空,呆愣愣地看着这场自己无法收场的戏码。
他安静了下来。
他开始痛恨。
他以为只要自己待在李鱼桃身边,自己就可以成为她的保护符;现实扇了他一巴掌。
他又恨李鱼桃为什么要杀那个守门汉子,有什么仇恨不能与他商量,他们徐徐图之,事情不至于到这一步。
她饮了巫血,会怎样?
会死么?
会离开他吗?
是他害了她吗?
巫血一滴不剩地灌入少女口中,李鱼桃昏沉倒地。少女呼吸变乱,隔着一段距离,她隐约看到杜月棠安静的眼神。
他又是那样……那种快要碎了、让她怜惜的眼神。
她想告诉他没关系。
她就是昭宁公主啊。
幼年时的小公主可以承受的巫血,此时长大了的她,应该也可以吧?
虽然穿越本身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,她的来去不由自己控制,但她现在感觉没有那样糟糕。
她只是头晕了一些,只需要歇一歇……
李鱼桃闭上眼,混乱中,听到善琨模糊的话音,夹杂着铃声飘远:“看起来还活着。把她带去我那里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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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再次清醒过来,此次环境比先前的地方好很多。
她睡在一张木制长榻上,闻到空气中潮热的、刺鼻的药香,视野迷离中也看到了人影。
李鱼桃趴伏在榻上,将脸埋在双臂间,睁眼闭眼几次,视野稍微清晰,头脑的晕眩感减轻了,她才观察到——
背对着她的屋中人,就是善琨。
这个新的房间,正中有一个很大的四方炉鼎。
炉鼎烧着旺火,鼎盖掀开,善琨立在炉外,时不时往里面丢几样手边的东西。李鱼桃仔细看了下:是草药吧?咦,等等,她是不是看到什么大虫子爬进去了?
她骇得心跳失常,猛然想起古瑶族的传承:蛊术。
十六年后的古瑶族,已经没人会真正的蛊术。
天和二年的善琨,却应该是擅蛊的。
很厉害吗?
会像古盘瑶的巫术那样,神秘难测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