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已经想明白了自己的心,明白无论怎样的遭遇与磨难,她都不愿意放开阿棠的手。那么她又为什么要求阿棠,可以选择更安全的道路呢?
她为她心。
他为他心。
即使是不满十四岁的阿棠,她也不能轻视他的心啊。
天窗照下的月光,是此间唯一的光亮。
微光中,杜月棠看到李鱼桃朝他笑了一下。
他绷着脸,不回应她的嬉皮笑脸。
但她柔柔道:“好啦,是我错了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?”
杜月棠诧异看她一眼:这么快就转态度了?莫不是诳他?她又在打别的主意?
但李鱼桃上前一步,拉着他一道坐在墙角,托腮笑。
李鱼桃心态真好,甚至若有所思:“阿棠,说来很奇怪。虽然我们经历了很多事,但这好像才是我们第一次,一起被关到同一个地方哎……”
杜月棠默片刻,轻声:“别把我和你记忆中的另一个我,放在一起说。我不是他。”
“是的是的,”李鱼桃心态好了,就开始逗小孩了,还凑过去摸一摸人家毛茸茸的脑袋,“阿棠,没有记忆,就没有意义吗?”
真是、真是……一个让人不知道说什么的姐姐。
怎么在这种环境下,她还有玩闹的心情?
杜月棠绷着脸,脸颊却微微发热。他态度软和下来,便握紧她的手。
他犹犹豫豫地扭过脸,想悄悄提醒她,杜家可能存在的危险。如果叔父真的动手,他会掩护她,她快点逃。
他甚至在心里想过,也许李鱼桃在很久后才和他成亲,就是因为这一次她逃走了,二人走散了。但是杜家的消亡,她的身世,还有她的年龄……
所有的疑团让杜月棠心中焦虑,他想他不能再装聋作哑,他要开诚布公和李鱼桃谈一谈,逼她说出她知晓的所有未来。
杜月棠正这样打算着,腹稿都打好了,清清嗓子要开始试探。他忽然目光一凝,搂紧李鱼桃的肩膀,抱紧她往角落中缩。
而李鱼桃也同时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、开门时甩动锁链的叮咣撞击声。
李鱼桃注意到,开门声音响起的时候,这一屋子的小孩,无论先前是麻木还是哭泣,都在这一刻绷紧了精神。
李鱼桃握紧杜月棠的手,稍稍用肩膀挡住他:这些人似乎只对小孩有敌意。她在他们眼中,年龄大了很多,应该会安全、也无用很多。
果真,锁链声结束后,木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,一个长相普通到找不出任何特色的汉子,站在门口;他身后,倒是跟着两个身形挺拔、一看便是练家子的卫士。
汉子瞥一眼屋中人,看到李鱼桃时,眼睛轻轻亮了一下。
身后一卫士咳嗽,汉子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,无聊地收回被小美人惊艳到的目光,语气凶悍又敷衍:“时间到了,这一次,你们谁来啊?”
李鱼桃初来乍到,并不知晓他们在说什么,便沉默观察。
杜月棠比她早醒一日,显然知晓他们在说什么,但杜月棠不吭声。
屋中的小孩子们在一阵短暂的骚乱后,目光犹疑。
他们先犹犹豫豫地看向杜月棠的方向,李鱼桃冷冷看着他们,并用肩挡住他们窥探的目光。
无论是小公子精致的衣着,还是这个淑女的衣着与神态,都显示这对新来的姐弟不好惹。
小孩子们最现实也最无情了,他们齐齐将目光投向一个满头脏污的小女孩儿。
那小女孩儿缩在另一处墙角,瘦得只剩下一身皮包骨,她没有鞋袜,赤足上全是污泥、伤痕,身上只有一张粗葛布挂着,充作衣物。女孩儿脸埋在乱糟糟的头发中,抬起的小脸写着迷惘。
若非小孩子们齐齐投递目光,李鱼桃都注意不到这个女孩儿。
她这辈子还没见过穷成这样的幼童,心一下子软了。
杜月棠紧握住她的手腕。
李鱼桃按捺住自己一刻生起的不忍,继续观察情形。
角落里的小女孩被这一屋子的人选出后,门口的汉子取出一个细颈铜瓶,轻轻晃了晃。
李鱼桃听到他懒洋洋:“那就来吧,来喝下这滴巫血。”
巫血!
李鱼桃心神骇然。
她身子禁不住绷起、往前倾,杜月棠生怕她冲动,握着她的手腕更紧。
角落里的小女孩,扶着墙,一瘸一拐地站起来,朝门口走去……离她最近的一个小男孩,深吸口气,猛然站了起来:“我来!”
李鱼桃没听懂他的蜀中方言说的是什么,但从男孩的表情能猜出来,更惊讶的是……她脱口而出:“孟郎君?”
男孩也是用一张破布蔽身,赤足踩地,满脸脏污,头发又长又乱。他整个人像快绞作一团的抹布,可以藏几十、几百只虱子。他看起来也有十来岁了,却个头矮小、枯骨伶仃,和杜月棠这样干净的小郎君,云泥之别。
可他眉目间的些许英气,不正是李鱼桃日后认识的某位郎君吗?
少女脱口而出的话,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懂,只有杜月棠目光闪烁,抓着她的手腕往回掰,就怕她冲过去代替谁。
李鱼桃心中飞快串起孟疏意与自己说过的所有话——
蜀中,孩童被抓,妹妹失踪……
她盯着那个跳出来的骨瘦男童,微微咬唇,神色又乱又慌。
她此时还勉强能定住神,告诉自己不要冲动,等敌人走后、她再跟孩子们打听情况。
但就在这时候,门口的汉子望着这群小孩,目光落到怯懦又勇敢的小男孩身上,露出轻蔑一笑。
汉子说的是官话:“没有了领头人,你们这些粗莽小孩,哪里还有勇气?以为还会再出一个人帮你们?
“小昭宁公主嘛,为了替你们,都主动喝了两次巫血了,不还是被你们投出去啦?
“要我说,那小公主也是祸害,居然想带你们逃,真以为自己是公主,就天命所归啦?哼,早一百来年,她可做不了公主。”
汉子又感慨:“她也确实命硬。这可是喝了两次巫血,唯一一个还有气的人……大人要留着她,说不定她就是巫女了。
“呵呵,命运真可笑,居然是李氏的人成为巫女。李氏祖宗会从祖坟里气得跳出来吧?真是活该!这就是李氏的命!
“你们也不必这般害怕巫血。说不定,你们也能活下来,变成和那个小公主一样好命的人呢?无论天家公主还是庸碌布衣,同生此世,命运轮回……全都一样!”
汉子的话语渐渐阴森,扭曲,眉目间的鄙夷和仇恨无法掩饰。
他说了一大串官话。
显然他不是蜀中本地人。
与此同时,李鱼桃蓦地抬起脸:小昭宁公主?
十二岁的她吗?!
此时在哪儿?!
不顾杜月棠的阻拦,李鱼桃刷地站起。
在小男孩磨磨蹭蹭、门口汉子鄙夷连连的时候,李鱼桃冲过去,抢过细颈瓶,将里面的巫血一口饮下。
她朝瞠目结舌的汉子一笑:“抱歉,我有些口渴。”
在杜月棠快被气死的铁青表情后,一室死寂。
第141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22
李鱼桃一口饮下所谓的“巫血”,连门口汉子身后跟随的两个卫士都吃惊地上前一步。
李鱼桃大放厥词之后,汉子又惊又怒又怕,紧盯着她。他似乎想发泄一下情绪,但他才上前一步,李鱼桃便“轰”一下朝下倒了。
小娘子倒得这么快且不合时宜,细想之下又没什么不合理的。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便有一道雪青色的小风冲了过来——躲在墙根、原本避免被他们注意的杜月棠,将倒下的李鱼桃抱入了怀中。
因李鱼桃倒得太及时,门口汉子的脸憋得通红。
汉子惊怒:怎么办?大人吩咐,巫血珍贵,用小孩子做实验,效果最好。
这个冲出来的小娘子,在他看来再年少,却也一眼能看出不是幼童啊。这么珍贵的巫血被人取用,浪费一次机会,背后的大人会不会让他抵命?
汉子立刻要拿下这小娘子,却被身后两个卫士堵住:“看看巫血的作用再说。”
是啊,如今所有事,仅凭古盘瑶遗民一张嘴说。
巫血真正效力,还需要他们来看。
狭小屋中,杜月棠同样惊怒:她傻吗?他死命拽她都拽不住她,她力气怎么那么大?全天下就她最善良吗?
整个屋子的小孩哪怕全因“巫血”而死,杜月棠都不会这般慌张。
但他最近几日经历的刺激也足够多了,少女骤然昏于他怀中,他并没有如先前几次那般大脑空白。
杜月棠将指伸到她鼻尖下试探:“鱼娘?”
呼吸很弱。
他脑中绷着的弦终于断了。
杜月棠仰起脸,咬牙:“我……”
他眼看就要暴露自己是杜家小郎君的身份了,却突然觉得他的袖子,被人在下面轻轻拽了一下,力道来自他抱着的这具温热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