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棠:“……”
门口汉子本就心乱,见这小破孩找事,更加心烦:“怎么,你想找茬?这是你姐姐吧?她擅抢巫血,我还没跟你们算账。看看情况吧……明日我来查看,要是你姐姐死了,下一个饮用巫血的人,就是你了。”
他这话说的是蜀音。
除了杜月棠怀中装死的李鱼桃没听懂,屋中所有小孩都大大松口气——他们又可以多活几日了。
只有先前被李鱼桃喊“孟郎君”、本站出来准备饮用“巫血”的男孩,神色有些无措,偷看这对冲出来的、一看就与他们其他人身份不一样的姐弟。
原来富人穷人都一样,都会被关起来。
但这个富人家的姐姐,似乎救了他一命,他是不是应该去看看这个姐姐?
男孩伸了伸脖子,便见杜月棠垮下肩,将少女横抱入怀中,用袖子挡住女孩儿的所有仪容。
杜月棠一看就瞧不起他们所有人,不好相处。
他抱着李鱼桃重新缩回角落中,被救的男童挠了挠头。
他也只能挠挠头罢了。
--
门重新关上,汉子骂骂咧咧地离开。
又过了一段时间,黑屋中渐渐有孩子们的鼾声传来。显然,危机暂时解除,他们在睡梦中不用担心饮用“巫血”了。
而判断情况终于平缓后,李鱼桃在杜月棠手臂遮掩下,悄悄睁开了一只眼。
她对上杜月棠垂下来、冷冷看着她的死鱼眼。
她快速起身,朝他嫣然一笑。
杜月棠:“哼。”
李鱼桃再次朝他一笑。
杜月棠脸色僵硬,瞪着她:他气她一点也不体谅自己脆弱的心脏,更气她的嬉皮笑脸、毫不庄重。然而在那重气怒时,小郎君心头又有一丝庆幸。
她好机灵,骗过了他,也骗过了所有人。
所以,她是怎么骗的?
那个“巫血”,真的没事吗?
比起“巫血”,杜月棠更在意的,是汉子提到的小昭宁公主。
而自称昭宁公主的李鱼桃,就在他面前。
他困惑又焦虑,在李鱼桃笑吟吟拉他手哄他时,他禁不住问了:“你有没有哪里不适?”
李鱼桃扬眉:“没有啊。因为我并没有饮下巫血啊。”
在杜月棠诧异时,她朝他扬起自己袖子,让他看到袖摆中湿漉漉的内衬。
小娘子扁嘴抱怨:“这是我跟夏二师傅学的变戏法,我真的认真学了很久。夏二师傅说变戏法嘛,眼睛比对方快,手比对方快就好了……可惜我袖子被弄湿了,湿漉漉的,好难受……哎呀。”
小少年突然迎身,将她抱个满怀,严丝密缝。
杜月棠抱紧她的身子微微发抖,李鱼桃的心渐渐静下来,同样张臂搂了他,拍拍小郎君尚显单薄的肩背。
李鱼桃小声:“没事的。”
她吞下自己的一重猜测:她觉得,即使饮下真正的巫血,她也未必会出事。
如果十二岁的昭宁公主就饮过两次了,她一直好好活到了现在,说不定她可以继续撑住。
何况,李鱼桃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时空。所谓巫血即使致命,最坏的结果,应该也是催促她离开此时空吧。只是月上桃花佩碎了,李鱼桃不知道自己此次的离开,会何去何从。
她自己心性豁达,却知晓杜月棠心思深重。这些不确定的事没必要让他担忧,李鱼桃便只会冲他笑了。
杜月棠慢慢松开抱她的手臂,与她额头抵了一下。
李鱼桃又嘿嘿笑了两声。
她笑得杜月棠心软,又脸红。
杜月棠抱怨:“你傻不傻?”
他又命令:“以后不许这样吓我。”
李鱼桃眼珠微转:“谁让你和我没有默契呢?若是你多了解我一分,你便不会这样慌了。”
杜月棠:“你再这样说,我就不和你成亲,让你记忆中的我消失。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她的心变得又软又甜,他置气时这般可爱,她多想与他亲昵一会儿。但是不行,每次她心潮澎湃时,总有一桩大事急着处理。
李鱼桃大叹口气。
她心中发誓如果自己解得此局,一定要和阿棠亲得嘴肿不可。
李鱼桃扭头,看到一群孩子中,瘦骨伶仃的幼年版孟疏意,时不时不安又关怀地,朝他们投来一眼。
而被孟疏意护住的小女孩重新躲在墙根下,看起来安静得近乎木讷。
李鱼桃想:这便是孟郎君一直在找的妹妹善瞳吗?
这些年,善瞳到底去了哪里,这个答案,应该很快要揭晓了。
李鱼桃便拽拽杜月棠:“你把他们两个叫过来,我救了他们一命,他们应该感谢我。”
杜月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。
但是他故意:“你自己叫啊,干嘛要我说。”
李鱼桃瞪他:“我听不懂他们说话!他们也听不懂我说话!你帮我翻译嘛,你不许添油加醋,或者改别人的话……我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,但我了解你。阿棠,你不许使坏!”
杜月棠唇角翘了一下。
--
两个被排挤的小孩,到了另外两个被排挤的姐弟面前。
只是那对被排挤的姐弟,一个比一个头颅昂得高,显然并没有意识到他二人被排挤。
男童拉着自己的妹妹,磕磕绊绊地朝李鱼桃道谢。
他的蜀音很醇正,他猜出李鱼桃听不懂,便努力讲官话。但蜀中这种贫困地方的官话水平吧……不光李鱼桃听不懂,连充当译者的杜月棠都磕绊住了,停顿很久才译了出来。
杜月棠转头就说:“你还是说蜀话吧。”
男童涨红脸,拽紧自己的粗麻布衣摆。
杜月棠温和而平静,但,“珠玉在侧,觉我形秽。”
李鱼桃也是珠玉,却亲民得多,没有那种高人一等的疏离感。
她靠着杜月棠的翻译,和两个小孩沟通。
那个妹妹始终一言不发,如影子般躲在男童身后,只用眼珠子悄悄打量他们。
而李鱼桃自觉自己和孟疏意关系亲近些,便主动搭腔:“孟、孟小郎君……”
杜月棠不动声色地瞥了李鱼桃一眼,吐出几个字。
男童一愣:“我不姓孟啊?”
杜月棠有了兴趣。
他意味深长地,将这句话译给李鱼桃。
李鱼桃傻眼:“……你不叫孟疏意?”
她不可能认错人吧?
虽然她记性不太好,但她和孟疏意相处那么久,她怎么会连身边人都认不出来?
杜月棠的翻译很有些挑拨离间,所幸两边都听不出来。
男童挠头:“我叫阿松。”
他扯扯女童:“这是我妹妹,阿瞳。”
李鱼桃眨眼,茫然:“……也不叫善瞳吗?”
她恍惚想起,孟疏意似乎出身不好,那他无名无姓,日后给自己改头换面是可以理解的。可为什么连“善瞳”的名字也不对?
孟疏意就算给妹妹改名,也应该是“孟瞳”,而不是“善瞳”吧?
何况孟疏意说自己和妹妹分开了……他哪来的时间给妹妹改名?
李鱼桃记下这些异常,面上大度:“这不重要。”
李鱼桃更关心的是:“巫血是怎么回事?昭宁公主又是怎么回事?我想救你们出去,我需要知道很多的讯息,也需要大家配合我。”
阿松听说“救你们出去”,眼睛微亮。
他很有些天真:“我们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出去了?”
李鱼桃和杜月棠双双疑惑:“为什么?”
阿松便告诉他们——
所谓的“巫血”,五日才给一次。
关他们的人,用饥肠辘辘吊着孩子们,希望孩子们去抢“巫血”。
据说,饮了“巫血”的人,有的立刻就死了,有的发起高烧,断断续续地死掉。还有的饮过一次后,扛住了此血,便会被敌人重点关注,饮下第二次血。
据说,目前饮下第二次巫血的人,只有那个汉子口中说的昭宁公主。
说到这里,杜月棠若有所思:“要饿极了才给口血喝,听起来,是要生命顽强的人,主动去承受巫血。巫血也只会选身体好的人。那你们不停生病啊。装个病总会吧?我看那汉子看‘巫血’的珍惜眼神,肯定舍不得把血浪费在身体不好的人身上。”
阿松愣愣。
他们所有人被关这么久,都没想过这些。
李鱼桃肃然:“你莫要出歪主意。身体不好的人,必然最先被杀。我以前遇到过,有人用自相残杀、互食人肉来选人……选出来的会是什么怪物,难道是我们可以承受的吗?”
杜月棠一想,也是,便撇了嘴。
李鱼桃追问昭宁公主的下落。
阿松继续——
小公主饮下了第二次血、还没死,小公主便被敌人带走,不再与他们关在一起了。
阿松天真:“大家都说,如果小公主一直不死,成为“巫女”,我们就可以离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