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头瞎眼老妪都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!
李鱼桃察觉小郎君的手指,轻轻地递到她鼻前。
她生气中,想吓唬杜月棠一把,让他以后不要再干这种事情。李鱼桃便屏住呼吸,眼睁睁看着少年秀白细长的手指,抵到了她鼻前。
接着,她看到指尖停住了,某人的呼吸好像也跟着停了一瞬。
李鱼桃心中生起自得的笑,猛然被人翻起来、脸朝上。她赶紧重新闭上眼,小郎君的发丝落到她脸上,她被人捧住脸试体温。
旁人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,正如杜月棠看到脸白无血、毫无鼻息的李鱼桃,顿时大脑空白,有万雷轰顶的骇然感。
怎、怎么会这样?
方才不都还好好的吗?
杜月棠自持身份,初来此地,又一直犹豫要不要暴露“杜家小郎君”的身份、被迫和自己叔父的阴谋同流合污。
他始终没想好,便也始终没搭理这些与他关在一起的、在他看来又脏又蠢的小孩子们。
他只用心照料李鱼桃,不许那些大人将李鱼桃从自己身边带走。
而今,鱼娘没有了气息……
杜月棠慌了,禁不住抱紧怀中小娘子,扭头问那些同屋的孩子:“为什么她没有呼吸了?”
这里算是地窖,用墙壁隔开一间间屋子。此屋关了十几个孩子,年龄最小的才四五岁,最是懵懂;年龄长些的,便是杜月棠这个年纪的……再不就是被杜月棠硬扯进来、不肯分开的李鱼桃了。
这样的屋子,在这种地方,还有许多个。
关在这里的孩子们各个瘦骨伶仃、精神委顿、眼神呆滞,像杜月棠这样干净清爽的,显然是刚被关来不久的。
有孩子听了他的提问,并不理会,仍心事重重地想着自己的事。
有大点的孩子,带着恶意想:活该。看他的衣饰,和我们都不一样,必然家世富贵。富贵有什么用?还不是和我们落到一个地方。总有一天,这样的富贵小公子,也要变成猪狗,和我们一样。
一片死寂中,只有一个小孩的声音,回答了他:“这么久没喝水,可能渴晕了吧?”
那小孩说的是蜀中方言。
李鱼桃伸长耳朵,也没听懂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什么。
她心中一沉:坏了。
自己落到这个地方,该不会连日常沟通都成问题吧?
然后她便听到抱着自己的杜月棠,用同样听不懂的蜀中方言,答了那小孩一句。
阿棠的声音清冽温和,带着世家公子独有的疏离、礼数。
李鱼桃一直和他说官话,还从没听他说过蜀音。此时她听来,既觉新奇,又有点儿别样的心动。
还没等她回味完小郎君的蜀音,李鱼桃便发现杜月棠撤走了搂住她脖颈的手臂。
她后颈一空,脑袋向下掉,难免不舒服,禁不住仰头。
仰头间,她不自觉地睁开眼,朝上瞥一眼。这一眼,却瞥得她差点魂飞魄散——
她看到杜月棠挽起袖口,眸子清黑,神色淡漠,却张口去咬他自己的手臂。
李鱼桃一个囫囵跳起来,在杜月棠带着惊骇的诧异目光下“活”过来,一把抓过他手臂,不许他自残。
杜月棠讷讷:“鱼娘。”
昏暗小屋中,他的眼睛又绽成了缤纷的棠花,全无先前的漠然感。但李鱼桃没有心情欣赏。
李鱼桃:“你有什么脑疾啊?!”
杜月棠看看自己被她抓住的手臂,他怔怔回答:“我以为你渴了,喂你一些水。”
李鱼桃气怒:“那是水吗?那是血!即便救活我,我又要面对一个失血过多的你……我再去救你?来来回回的,你我谁有病啊?”
她这么凶,睁开眼就来训他,语气严厉,眼中没有一点儿笑。
她现在一点也不可爱。
她成了一个和叔父一样只会训人的刻板姐姐,压根不知道这一日下来,他独自守着他们二人、提防外人与坏人的心慌感。
杜月棠便也生气了。
他淡淡:“你可真难讨好。我救你,你也不领情。”
李鱼桃:“我需要你救吗?”
杜月棠:“不需要吗?若非我,你以为你能活着被关到这里?他们早在山上的时候,就把你杀了——你不知道吧?能进到这里的,只有孩童,大人的尸骨全堆在山上了……你觉得你还是孩子吗?”
李鱼桃一滞,飞快瞥一眼周遭环境,她手叉腰:“你嫌弃我年纪大?!”
杜月棠瞠大漂亮的眼瞳:这是怎么理解的?
他昂起高贵的下巴,矜贵傲气快闪晕李鱼桃的眼睛了: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
他二人缩在角落里,你一言我一语地吵架,又各自声音清脆,说着一屋子小孩听得十分费劲的官话……李鱼桃偷窥中,发现许多小孩偷看二人,却有更多的小孩,已经麻木到连旁人的八卦都没兴趣的地步了。
李鱼桃心中一沉。
这种密密麻麻关满人的小黑屋情形,和她以前在永泰十年的鄢陵县令府中的经历,很像啊。
她头皮微麻:我该不会误打误撞,撞到了最糟糕的那种可能吧?
李鱼桃眼睛咕噜噜转,杜月棠还在冷静地数,他对她多好,要不是他,她根本活不下来呢;她就应该对他感恩戴德,听他的话,永不忤逆他。
屋中小孩子们一个个木讷,又满身满脸的脏污。李鱼桃这样观察,也观察不出什么名堂。何况耳边还有一个小破孩,斤斤计较,喋喋不休。
李鱼桃的目光转回了杜月棠脸上。
李鱼桃道:“你话说完了?”
公主就是气势大。
杜月棠被她漆黑的眼珠子盯着,有些生畏,但他怎会表现出害怕?
他小小反抗了一下:“阿染呢?”
李鱼桃:“被你姑姑救走啦。”
杜月棠困惑:“姑姑?”
李鱼桃心中一顿,语气耐心些:“你有一位嫁去汝阳的姑姑,你有印象吗?你那个姑姑武功很好,性情飒爽。她不知什么原因回来了蜀中……遇到我们,就救走了阿染。”
杜月棠仰头想片刻,脑海中只有关于姑姑的很模糊的印象。
毕竟家中各方事务,还没轮到他操持。
他摇了摇头。
李鱼桃心中生怜。
她不知该如何说,又不知自己是否该让杜月棠知晓蓝姑的存在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杜月棠的长睫毛,在她掌心轻柔擦过,恬静安然。
李鱼桃板着脸:“无论如何,你还是不应该这样做。我以为我们应该有些默契,坏人来追我了,你就应该趁机逃下山。你逃下山去搬救兵,不是更有用吗?”
杜月棠抿唇。
他不想说自己担心叔父有问题,担心李鱼桃一人在山上会活不下去,更不想说他留在这里,是想做她的保护符。
叔父到底是叔父,他到底是杜家的小郎君。他怎愿意背叛自己的家族呢?
杜月棠低下了头。
他这样的表现,在李鱼桃看来,就是不认同、不服输——这完全是李鱼桃印象中,阿棠会有的行为啊。
李鱼桃语气微厉:“你不觉得自己太自负了吗?你乱掺和做什么?你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,按照你的片面讯息,你无法做出最明智的决策,很可能耽误大事。”
杜月棠抬起了眼睛:“那为什么我下山,就是最明智的决策?我应该丢下你不管吗?”
李鱼桃:“……我比你年长,这些麻烦事,你应该相信我,放心交给我。”
杜月棠冷不丁:“这就是你说的‘改变未来’吗?”
李鱼桃不肯让他看出自己的心事,便梗着脖子:“自然。算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……”
杜月棠淡淡:“你和我说过的话,我什么时候不记得?”
李鱼桃微恼:“你闭嘴!你别打岔!你态度一点也不端正,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错!我、我……”
她盯着少年清澈纯美的眼睛,到底说不出狠心话,吵架吵得很生硬:“我都说了,我是天上仙女,助你避开人生劫难,改变未来,免你早亡的风险。如果你能选择更好的一条路……”
杜月棠:“更好的一条路上,有你吗?”
李鱼桃怔忡。
杜月棠:“那我不需要。”
李鱼桃有些烦:“你傻啊。”
杜月棠:“对!”
李鱼桃抬脸。
杜月棠猛然抬眼,瞳眸微大,上前一步。他被天窗月色照得睫毛根根,纤毫毕现,其下一双透亮的眼睛目不转睛,紧盯着被他突然的强势,逼得后退一步的少女。
杜月棠盯着她:“对,我就是傻。随便你说自己是公主还是仙女,要如何助我避开人生劫难。如果在未来,我的人生劫难中站着你,我是不会避的。”
李鱼桃大叫:“杜月棠!”
她被杜月棠握住了手。
手指碰触的时候,李鱼桃心间一跳,模模糊糊地醒悟过来:对啊,她还怕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