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起初慌乱,但想到自己的箭只就在下方,这一滚看起来无可避免。
她的狼狈让她裙裾、衣衫全沾上了草屑,滚动中身体也时不时被碾到,痛得厉害。落到半山坡,她勉强稳住坠势,往一棵歪脖子树后一躲,从地上捡起自己方才射歪了的箭。
弯弓、搭箭,此番一气呵成,箭只刺向那山坡中进退两难的汉子。
这把弓准头太差,李鱼桃依然没有射死此人,让她难免焦虑。
她与此人对峙时,目光往下方一瞥——
那个女子抢到了阿染,从两个汉子中全身而退,用轻功飞走了。
两个汉子哇哇大叫中,丢下李鱼桃,去追那个女子了。
李鱼桃心中微微松下。
但大体精神仍绷着:她急于解决山坡上这个汉子,去帮那个十六年前的蓝姑,去救阿染。
她无法不在意此事。
那女子说“我杜家的孩子”,她认识阿染;她又和蓝姑长得那么像……
李鱼桃眼泪噙于眼眶,若非情势紧急,她真要为此伤心——
所以之前,她猜得没有错,对么?
杜家有一位十一娘,嫁去了汝阳。杜家消亡后,晏棠曾带阿染去汝阳投奔过十一娘。
晏棠说他去的时候,汝阳王家说杜十一娘死了。
而十多年后,十万大山的平木村村长蓝姑,首饰匣中有一只银鱼簪,属于杜家的工艺。
她为何隐姓埋名,成为朝廷、或者说由相微把控的暮氏朝廷的细作,沦落到十万大山,却与晏棠十年守望,不曾相认?
蓝姑认识晏棠吗?
她认识阿染的话,她怎会不认识阿棠?
她身上,到底发生了什么?
李鱼桃有办法改变这桩悲剧吗?
万般念头到心间,李鱼桃与敌对峙时,脑中短暂地想到一人:
阿棠此时在哪里?
阿棠是否平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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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月棠在山中跌撞奔跑,拿着他的罗盘。
阿染被抓,李鱼桃去救。
两个最亲近的人,一刹那全都不见了。起初杜月棠还能听到阿染的哭声,但他追了两步,既听不到哭声,也找不到李鱼桃的身影。
似乎方才一刻的喧嚣只是他的幻觉,待回过神,这座山林重新变得死寂,足以吞没任何人。
立在这座空旷的山林中,连十四岁生辰都还没有过的世家小公子,难免惶然、畏惧。
他努力让自己冷静,让自己动一动脑子——平时身边所有人都说他聪明,他也自诩聪明,怎么在这种时候,他的脑子会一点办法也没有呢?
对,有办法的。
杜月棠便带着罗盘,在山中奔跑,主动走入敌人在山中布置的粗糙阵法、并破坏这些阵法。
邛崃山有人。
这些人藏在这里,他们一定有巢穴。
他是杜家的小郎君,他应该有资格和贼首谈判。
他要找到他们的巢穴。
不止如此,邛崃山如果藏了这么一群贼人,那山下的官府不知道吗?他们是隐瞒了,还是与贼人同路?
是黎州出了问题,还是雅州出了问题?
叔父知道吗?叔父会来救他们吗?
是了,他得给人寻路——
杜月棠一边破坏这些旁人看不出门道的阵法,一边在树上、草丛、溪水边皆丢一些身上的私人物件,好给救援人士提供线索。
他跌跌撞撞,时跑时摔,肤色苍白,努力让自己不去多想,去做自己能做到的这些事。
他要找到李鱼桃。
他还要救阿染……先前说的“好想把阿染丢了”的话只是随口的玩笑,他并不是真的希望阿染消失。
但他此时又害怕老天爷听到了他那无意的心声,要为他达成愿望。
杜月棠眼波粼粼,眼中不自禁地噙了泪。
他的这些慌乱心事与补救措施,遮掩了他脑海中的另一重敏锐想法。
他不想去猜那种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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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这一边,她终于用箭钉住了与她缠斗的汉子。
对方大腿被箭射在地上,血流汩汩,抱腿大喊。
李鱼桃警惕地退到树后,仍用弓指着他,也不可能靠近。
眼见竹弓撘弦,汉子连忙求饶,抱着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他肤色黝黑粗糙,身子壮实,像个寻常庄稼人的模样。哭成这样,他看着真是可怜兮兮。
可他们用网兜抓阿染,他们做得那般熟练,显然是惯犯。
要么他们是人贩子,要么他们比人贩子还要坏。李鱼桃根本不会给这种人机会。
在杀死此人前,李鱼桃靠着自己相貌给人的迷惑感,做出了一番犹豫的神色。
跪在地上磕头的汉子见这小娘子衣饰非凡、箭术了得、眉目间一股骄纵风流之态,他登时觉得对方非寻常百姓,也许是哪家打猎的贵族小娘子。
黎州哪里有这种小娘子了……汉子稍一思量,见李鱼桃重新将弓对上了他。
汉子再不敢心存侥幸:“女侠、女侠饶命,只要女侠放我一马,我会报答你的!”
李鱼桃声音冷脆:“我不要你报答,你告诉我,你的同伙跑哪里去了。他们抓走我弟弟,我不会放过他们!”
汉子眼神闪烁,在箭只的威胁下,支支吾吾指了一个方向:“他们应该都去那里了……”
都?
只有两个人,用得着这个“都”字吗?
李鱼桃心中一凛,更着急蓝姑和阿染的安危。
她再不能和这个汉子浪费时间了,一箭射死此人后,她捡了落在四方的箭只,朝着男子所指的方向追去。
那汉子快死了,为了求生,他说的方向肯定是准的。
但是那个方向有什么,他未必说实话。
李鱼桃靠着自己一路走南闯北养出来的经验,越往前走,她越谨慎。少女不断观察四方草木的变化,警惕自己无意中会踩入一个阵法。
她是懂一些简单阵法的。
永泰十年的晏棠,教过她一些简单的处理手段。
这些天,杜月棠看出山林中有阵法;她其实也看出来了。这才是杜月棠向她坦言时,她并不惊讶的缘故。
幸好这些阵法看起来,粗陋至极,照本宣科。它们既不是陈老在郑门村给她布置的那种陷阱,也不是晏棠亲自布置的阵法。
邛崃山藏着一些玄机。
她先前只想先走出这些玄机,回头再追究。
而今看来——
李鱼桃观察周遭情势时,听到前方林木中忽有窸窣动静。
她当即搭弓,朝那个方向射了一箭。箭只入灌木,竟没有动静。
李鱼桃走向其中,刚拐过一树,她骇然停步,因一把剑指向她。
李鱼桃当即:“我是来救阿染的,我和他们不是一伙。你……”
她怔然。
剑指她的女子闭着眼,双眼汩汩朝下淌血。她一手紧抱着昏迷过去的阿染,一手持剑,指向任何发现此藏身之处的人。
待听到少女开口,杜兰屏稍微不那么紧绷了,但剑锋并未移开,唇也抿得很紧。
李鱼桃看着年轻版蓝姑苍白的脸、一身的血,喃喃:“你怎么伤的这么重?阿染还好吗?我能帮你做什么吗?”
杜兰屏厉声:“你这个人贩子,从杜家绑走了阿棠和阿染,你若是有良知,自去投官。只要你将阿棠和阿染平安带回去,我保你不死。”
李鱼桃心酸:“我不是人贩子,我也不算绑架,我和阿棠开玩笑呢。而阿染,是他想找哥哥玩,非要跟上来的。我和阿棠有事去黎州,或者雅州,我怎么会害阿棠和阿染?”
少女这般说法,让杜兰屏信了五成。
她想对方应该不是恶徒。
若是恶徒,自己那位三哥在收到阿棠的信件后,不会那么平静。三哥是聪明的人,听说阿棠也一样。
他们显然不是会被轻易蒙蔽的人。
杜兰屏手中的剑垂下了,往后瘫靠在树桩上。
李鱼桃小心靠近她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杜兰屏因为闭着眼,仍警惕身边人。李鱼桃朝前,她便后退。
李鱼桃停住步伐,不再尝试接近她。杜兰屏才淡声:“踩了他们布置的阵法,一会儿雾一会儿熊瞎子的。阿染只是吓晕了,没有大碍。”
李鱼桃看着对方淌血的双目:“你的眼睛需要处理。”
杜兰屏摇头。
一是她疑心敌人用毒,绝不是好解的毒;二是她并不完全相信陌生少女。
杜兰屏心中生出焦虑。
她来到邛崃山,是按照三哥的指示来救人。她没想过山中这么难走,更没想过会在山里,遇到跑掉的三个半大孩子。
眼下怎么办?
三哥绝不会安排给她不重要的任务,可她眼睛受伤,敌人随时会出现。
正这样想,外面有草木窸窣声,有人从外面走过——
“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