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棠停顿一下，在她的凝视下，说下去：“我们下山后，就禀告叔父，成亲好不好？”
李鱼桃愣愣看他。
她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，轻声：“你这般在意这件事吗？”
杜月棠：“你若有其他顾虑，我也不急……但是你别回去汴京了，好不好？我们找完你姐姐，做完你想做的事，你跟我回杜家行不行？
“我们可以一起多待几年，待时机成熟了再成亲。我不管你是野鬼还是仙女，只要你不离开，我都可以说服我叔父的。”
晨曦光越来越亮了。
微风徐徐，李鱼桃凝视杜月棠的眼睛。
他的眼神看着淡定，专注之下，却有几丝别样的紧张——他怕她拒绝。
怕即使她亲他，她喜爱的也不是他。
怕她的欢喜只是移情，她透过他看的是旁人。
李鱼桃心中发酸，眨掉眼中盈盈水光，笑着点头：“好啊。等我做完我的事，我们就一起回成都县，住到你家，住到你嫌我烦的那一天。”
杜月棠眼睛骤然而亮。
他开怀起来，勾住她的尾指：“我不会嫌你烦的。杜家有许多好玩的，我都没有告诉过你呢。你留下来的话，我会一点点介绍……你也不许嫌我烦。”
李鱼桃大大点头。
她并不是矫情的小娘子，她一向敢于表达喜爱。
她很热情地告诉他：“我们一起吃好吃的，找好玩的！我保护你，不让你叔父总训你，我还要经常带你出门玩耍……我现在可会玩儿了。读万卷书，行千里路嘛。成都府这么大，够我们玩好几年了。”
在她被迫离开前，她是绝不会主动离开杜月棠的。
管命运做鬼呢。
她不要给十二岁的自己定娃娃亲了。如果阿棠想和她在一起，她就要满足阿棠。
其余的，慢慢来。
杜月棠试探她：“我们明年成婚。”
李鱼桃鼓掌：“好！”
杜月棠胡说八道：“还是后年更合适。”
李鱼桃：“阿棠考虑得非常有道理。”
杜月棠怔然看她。
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山石上，晃着腿闲聊。萤火虫从他们的袖摆衣袂间逃走，他们已不在意。
在少女的极度配合与滔滔不绝中，从云曦后跳出的日光，亲吻她的眉眼。
天地偏爱她，她的眉眼染上与晨霞同色的金光。
他听得入了神，看得犯了痴，似乎这就是他未来会有的日常——他确定无论她是什么身份，自己一定会和她成亲的。
晨光下的小娘子将巨大的、辉煌的、没有保留的爱意，展示给他。他不心动她的聪慧她的美丽，他心动于鱼娘的闪闪发光。
他再不会遇到比她更明媚的女孩儿了。
而在发光的李鱼桃面前，杜月棠自己的卑鄙，如沟底淤泥，让他坐立不安。
李鱼桃说累了后，杜月棠轻声：“鱼娘，我告诉你一件事，希望你不要生气。”
李鱼桃惊讶扬眉。
杜月棠鼓起勇气：“宁国公主不在黎州，而在雅州。”
李鱼桃怔一下，然后说：“啊，我们走过头了呀？”
她甚至没有生气，反而问他：“那怎么办？我们现在要走回头路吗？我们还找得到回头路吗？”
杜月棠吃惊她的平静，更为之感动，发誓要好好为她效力，再不偷奸耍滑欺骗她了。
他认真说道：“我觉得，我们已经快出山了，不如先出山，到黎州再说。到了黎州，我会用杜家小郎君的身份，联系当地州府，与宁国公主联络。官府驿站，比我们爬山要快多了。
“何况，我希望我们快些下山……鱼娘，我觉得邛崃山不太对劲。”
李鱼桃也觉得不太对劲。
她不动声色，借此来判断杜月棠是否值得合作：“哪里不对劲？”
杜月棠终于诚恳了一次：“山中数日，我们一个行人都没见过，一个走兽都没遇到。纵使我的弓做得差，但我相信你说自己箭术好，必然不虚。然而你只抓到一只野兔……人迹与兽迹皆无踪，刚进山的时候，还能听到鸟鸣，如今连鸟鸣声都没有了。
“要么黎州、雅州之间有个州不对劲，出了事，或者干脆两个州都出了事；要么邛崃山里有我们还没有见到的危机，这重危机，吓走了人与兽……”
李鱼桃聆听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带我在山里绕了这么久，出不去，总不会因为是你想把我困在危机中。那便是另有缘故……阿棠，山中莫不是有什么阵法，让我们一直在鬼打墙？”
杜月棠见她不怀疑自己，眼睛轻轻亮了一下。
他点头：“我第一次来邛崃山，我并没有做什么，我反而在山中发现了好几个古书上才有的小阵法。对方只学了皮毛，所以阵法很容易破掉。我不想惊动对面，毕竟我们只有三个人……我只好在不破坏对方阵法的前提下，绕出山林。”
李鱼桃恍然：“难怪你突然搞出了一个罗盘。阿棠，你真聪明。”
杜月棠弯眸，也十分轻松：“好在我们现在要绕出去啦，走得快的话，今日就可以出山。可惜今日出山的话，就等不到你的萤火虫了。”
李鱼桃大手一挥，想说“萤火虫哪有未知的危机值得在意”。
山林中突然响起的一道尖叫声，划破晨曦天幕，惊动山石边的二人——
“哥，姐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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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染——”
两个少年大脑一空，不用多想便转身，跑向他们的洞穴。
洞穴中没有了人，稻草被翻得一团乱，包袱也散落四处。
他们顺着声音追，看到林木中有影子擦过，又有山石滚落的骨碌碌声，还伴随着小孩子歇斯底里、喘不上气的哭声。
听到那哭声，杜月棠的脸色刷一下白了。
他到底第一次经历这种危机，阿染的哭声让他手脚冰凉、大脑晕眩，一时间竟想不起来该怎么办。
李鱼桃对此却经验丰富。她刷地拿过她那把不怎么好用的竹弓，先朝小孩哭声传来的方向射了几箭。在断续的声音回应时，李鱼桃跳起来，追着声音杀了过去。
杜月棠回神，畏惧：“鱼娘——”
他拽她，她的衣袖从他手心脱开。
李鱼桃将裙裾尾摆绑在腿间，挽起碍事的长袖。期间，她甚至重新搭好了弓。
她追到一处斜向下的山坡处，趴在灌木中射了几箭，往下一看——她的箭空了三只，中了一只；中了的一只箭，插在一个矮男人的手掌上，手掌汩汩流血。
缩成一个团子的阿染哭得断气，被人用网兜罩起来，如破抹布般往后一甩，背在肩上。
三个男人联手，扛着这么一个网兜，在林木中狂奔，还要骂几句：“小破孩份量真不轻。”“那不是可以多吃两日了嘛，嘿嘿。”
阿染何曾受过这种委屈？
李鱼桃在山坡上方看得火冒三丈，朝下猛射两箭，逼对方停驻。
可恨这弓实在难用，箭只不断走飞，余箭清空也没有解决几个男人，反而让他们抬头，看向高处。
手掌心破洞的男人大骂：“臭婊子！”
凶神恶煞的人要爬上山来对付李鱼桃。
李鱼桃眼珠微转，既观察地形，如何让三人丢开阿染，又寻找自己箭只落到的地方，自己如何把箭取回来续用。
但她只有一人，对方有三人。
其中一个高瘦男人懒洋洋朝上看了一眼，见只是一个妙龄小娘子，便不当回事。
两个同伴去爬山对付李鱼桃，他则重新扛起网兜，要把这重量不轻的男童带走。
李鱼桃心惊。
她飞速寻思该怎么拦住人，就见晨光中破风，有一道人影极快地擦向山坡下，撞向那个抗走阿染的高瘦男人。
阿染被抢到了来人手中，来人的帷帽在打斗中飞落。
来人是个女子，语调冷戾：“我杜家的孩子，你们也敢抢？”
林木苍翠，半晦半明。山风浩荡，站在高处的李鱼桃看得清晰——
“蓝、蓝姑？！”
第139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20
李鱼桃愣愣看着山坡下出现的女子——
肤色微黑，脸型瘦长。
杏仁眼与高鼻梁的搭配，正是青春姣好之态。但若细看，李鱼桃真的能从对方脸上，看出永泰十年那个乖戾妇人的痕迹。
永泰十年的蓝姑，像一个被世间诸事逼到无路可退的疯婆子；天和二年的女子，花容月貌，强势勇毅。
李鱼桃的大脑空白了一瞬。
这一瞬空白带来的心间酸楚与惶然，让下方正在爬山坡的汉子，有机会朝她丢过来一把缺了口的刀子。
多亏这种武器看起来是随意取用的，又生锈，扔刀的汉子看起来像山野莽夫，武力并不高。李鱼桃即使反应慢半拍，仍在趔趄后缩中，躲开了这一招。
只是她被身后凸出的草石绊倒，在黎明光中，整个人顺着山坡，朝下滚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