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应该看草木春深,山河辽阔,民生多艰,然后……”
杜月棠看她:“然后什么?”
李鱼桃打哈哈:“然后你就能成为杜家真正的好郎君,治理好蜀中啦。”
杜月棠觉得她有话外音,他蹙眉想追问,李鱼桃却笑嘻嘻跳起,打个哈欠:“我困了。”
阿染比杜月棠先失落:“你怎么每天都这么困,这么能睡啊?”
李鱼桃捏他的小脸:“这不是和你每天都想吃是一个道理吗?”
阿染很容易接受了这种说法,又问:“那汴京再往上的地方,你就没有去过了吗?”
杜月棠发现,李鱼桃悄悄瞥了他一眼。
他仰头看去时,她又无所谓地收回了目光。
李鱼桃笑道:“谁说这些都是我去过的了?我看书看的嘛,以后有机会再给你讲。”
一夜夜话,稍微安慰了李鱼桃一整日的失落感。
她就着夜话残留的美好印象入睡,一向睡得快,让身旁两个兄弟真是心情复杂。
李鱼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感觉自己被人轻晃。
奇怪,她最近怎么总要在睡得很好的时候,半途醒来?
她不要。
李鱼桃紧闭眼睛,当做不知,希望摇晃自己的人识趣,不要打扰美丽少女的睡梦。
这个摇晃她的人,显然没有眼力见,持之以恒:“姐姐、姐姐……姐姐,你快醒来。哎呀,姐姐!”
杜月染是一个小胖子。
小胖子用力,快要压死李鱼桃了。
李鱼桃憋气憋得脸红,又被人当做萝卜一样拔,手脚被人用力往上提。
她实在不想起床,却比不过阿染的执着。
最终,李鱼桃在被阿染给拽晕的时候,不情愿地睁开眼。
阿染无知无觉,压根不在意李鱼桃冷冰冰的脸色,还朝她笑,神秘兮兮的:“姐姐,你和我来。”
李鱼桃:“你若是消遣我,我会揍你的。”
阿染牵着她手,抬头朝她嘿嘿笑了一声。
这么可爱的小孩子,李鱼桃也禁不住笑了。
她笑一下,觉得不能助长兄弟俩这种搅人好梦的作风,硬生生板起脸。
想到兄弟俩,李鱼桃就往洞穴中杜月棠所睡的方位瞥了一眼,眸中微瞠——阿棠人呢?
李鱼桃想问询,阿染晃一晃她手:“姐姐,跟我来。”
李鱼桃更关心杜月棠,但是她被阿染又拖又拽扯出洞穴,要质问阿染时,忽然看到眼前金光闪烁一下。
李鱼桃一怔。
她以为自己看错,眨了两下眼睛,重新看去——
不是她的幻觉。
她的眼前,金光点点,金色的光零零落落,散在月光铺就的山道上。
微弱的金光时明时暗,点缀山道,又在半空中向更远的方向飘移而去。它们汇成金色的河流,落在苍翠山林间,宛如天上银瓶乍泻,天河流离。
李鱼桃喃声:“这是……萤火虫……”
漫山遍野的萤火虫,先前不见踪迹,在她生辰之夜,现身山林。
夜风吹拂李鱼桃微热又微冷的脸颊。
阿染的脆声相伴:“姐姐,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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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像是梦境中才会有的山路。
山路由萤火虫铺就,飞舞的萤火虫似乎会指路。阿染理所当然地追随萤火虫飞去的方向,李鱼桃便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。
她真的疑心这是梦。
若非梦,三月时节,哪来的这么多萤火虫?
若非梦,明明前几日,杜月棠还在努力引萤火虫,也无法引出。
若非梦……
这些萤火虫浩浩荡荡,时明时灭,不止在山路中游离,也点缀在树木上、枝叶间。
它们微弱而凝聚的光,压过了天上的月光。
李鱼桃仰头跟随他们,又伸出指尖去捕捉它们。它们不肯停留在她指尖,却华光点点,包裹着她。
李鱼桃眉眼渐渐绽开,露出了笑容。
她欢喜而流连,要将这个被萤火虫包裹的夜晚铭记于心,不枉此行;她要记得和阿棠分享,告诉那个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的人,他错过了萤火虫。
一大一小两个人,在萤火虫的指引下,在山林间越走越深。
李鱼桃忙着用眼睛捕捉四方飞窜的小飞虫,因为山路的曲折和树木的分布不均,眼前时晦时明。
她牵着阿染,好像走了很长一段狭窄的山路。她目不暇接,眼前又骤然一阔。
树木褪去,水声潺潺。
李鱼桃将要告诉阿染“前方有水”,见引路的萤火虫们,朝前方水流涌去。
她笑着去追萤火虫,却见前方越来越亮,明光耀耀,比萤火虫还要多。
溪流畔,李鱼桃看到了让她难以忘记的一幕——
杜月棠蹲在溪流边,飞舞的萤火虫包裹着他,几乎将他映成了一个大灯笼。
但灯笼不会这样隽逸。
他手边还有别的灯笼:或者说,更应该称之为河灯。
一排排用竹篾扎就的小竹灯,中间点着微火,顺水漂流而下。
溪流中河灯点点,快要铺满整条河流。而萤火虫喜光,它们有些仍包裹着河边做灯的小郎君,有的追着河灯上的火光,向溪流更远的方向飞奔。
李鱼桃目光流动的时候,杜月棠又扎好了一只河灯,轻轻地放到了水面上,看着灯随水走。
此情此景,如梦似幻。
李鱼桃心神迷离,浑浑噩噩朝前走。
长裙飞扬,发拂过眼。她眼中流动着近乎泪水般的波光,追随萤火虫,更追随那被萤火虫包裹的小郎君。
那边少年察觉她的到来,偏过脸看她,与她目光对上。
萤火虫落在他的肩头,擦过他的脸颊,又攀上他的睫毛。睫毛轻轻一晃,飞虫如烟般掠走。
蹲在河边的小郎君,像个小仙人——
只属于李鱼桃的神仙。
河流水白,河灯摇摇,水声澹澹中,李鱼桃与杜月棠四目相对。
阿染自豪的解说唤回李鱼桃的神智:“鱼娘姐姐,这才是我和哥为你做的生辰礼。
“山里没有好东西,我哥说不能让你期待太多……姐姐,我哥很厉害吧?没有人教过我哥,我哥就学会扎河灯了;也没人帮忙,我哥就引来了萤火虫。
“我们想给你惊喜,瞒了你一整日……鱼娘姐姐,我扎灯笼,手都破了!”
小孩子的撒娇声,换李鱼桃安慰两句。李鱼桃的目光,却落到杜月棠的手指上。
夜火微弱,她隐约看到他指节似乎也有了伤。
但不等她细看,杜月棠手就往后缩,手中多了一只狼毫。
他蹲在河畔,淡然解释:“我原本想为你放天灯,这样更盛大……但我找不到布,也怕我做不好,引起山林火灾;最终选择了这样简陋的方式……”
李鱼桃眼波闪烁,喃喃道:“你若把这样的叫简陋,旁人的生辰礼,便不够看了。”
杜月棠眨眼,赧然笑了一下。
他眉目间的得色也没有掩饰。
萤火虫落在他指尖,他手中笔晃了一下,让他想起了自己旁的安排。
溪流畔的少年仰头看她:“生辰是要许愿的。鱼娘,你有什么愿望么,我帮你写下来,放入河灯中。水游四方,百川通行,你的愿望会实现的。”
李鱼桃凝视他。
她的愿望……
她舍不得他罢了。
李鱼桃轻声:“我想活下去。”
杜月棠怔忡,连阿染都惊讶地抬一下头。
但李鱼桃眼中波光粼粼,星火流动,随心而走,并未在意他人的诧异。
杜月棠不愧是杜月棠——
他只微微想了一下,就想出了她的愿望该如何写。
李鱼桃看他在纸条上刷刷写了两笔字,他便将字条与竹灯,一道放入了河流中。
他十分安静,阿染却好奇凑去,站在哥哥身边,稚嫩地念出了河灯上的字——
“愿我鱼娘,良宵如此。
“祝我鱼娘,长生长乐。”
刹那间,萤火飞天,河灯耀耀,流淌的水流宛如无形无迹的时光长河,将李鱼桃带回永泰十年宋州七夕夜——
“愿我鱼娘,良宵如此。
“祝我鱼娘,长生长乐。”
长达十六年的守望,始终如一的愿想,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,已经出现。
李鱼桃情不自禁地上前。在阿染仰头期待她时,她抱住他,轻轻地在小孩脸上亲了一口。
阿染惊喜又害羞,往杜月棠身后躲;杜月棠眨眼看她,目有流光闪耀,李鱼桃却只是朝他笑。
杜月棠低下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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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萤火渐渐弱了,阿染去睡觉了。
李鱼桃坐在山石间,抱臂望着载满河灯的溪流,出神。
杜月棠坐到她身旁。
他指尖、肩头,仍留着一些萤火虫。
他心不在焉地低头,与她闷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