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是他们在山上待太久了,没见过一个活人。此时三人都觉得气氛幽诡,山中过静。
这份肃冷之气,连最吃不了苦的小阿染,都不敢天天叫饿了。
而杜月棠看了一下他那自制的罗盘,自信地安抚他们,说他们已经快到边界处,要下山了。
杜月棠的罗盘靠不靠谱,李鱼桃暂且不发表意见。她如今更在意的是,三月初六,是她的生辰啊。
上一次过十八岁的生辰,宫中大肆庆贺,大姐姐和旭奴都在身边,汴京各世家与适龄儿郎都送了珍奇贺礼。晏棠托她姐姐的关系,为她送了“月上桃花佩”。
如今看来,她的来回穿越影响了很多事情。
比如晏棠对她的穿越到底知晓多少内情,晏棠在与神明交易之前,为何就能送上玉佩,而这玉佩,为什么能带着李鱼桃穿越。
这是盘瓠大神的交易吧?
李鱼桃不禁凝望高空,默默寻思:来回穿越,当真能改变她的命运吗?
“月上桃花佩”是一开始就能穿越,还是到她手中后,才慢慢有了这种功能?
她想得郁闷,只觉得所有关卡,只差最后一个暗扣,便能全部拼起来了。
她既期待拼起故事,又茫然因果落定后,自己会何去何从。
唔,不过眼下问题是,这算不算她的十九岁生辰?
她到底算不算活到了十九岁呢?
李鱼桃清晨便立于山石,思考人生大问题。
山石下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小矮球:“姐姐,我哥说他身体不适,今日不想赶路了,问你可不可以?”
李鱼桃先是一急,然后低头看到阿染胖乎乎的白面脸,心中一动——
你哥身体不适,怎么你看着一点也不担心?
李鱼桃叹口气。
阿染紧张:“不可以吗?”
他一副“你说不可以我就要哭了”的表情,这般清楚明白,李鱼桃觉得自己为难他,简直是个坏人。
她隐隐期待,并装不知,想看看杜月棠会如何为她庆生。
现实却配不上小公主的期待。
李鱼桃以为杜月棠装病,能弄出点儿什么有趣的新鲜庆生,结果却大差不离。
他们吃了一顿比往日稍显丰富些的午膳:多了几枚野果,几片无毒的菜叶子,用龟壳烧了点儿汤,还有兔肉。
李鱼桃味同嚼蜡。
兔肉还是她之前打的呢。
山中打猎并没有寻常人想得那般容易,兔子这样伶俐的小动物不好追,麋鹿那样的大动物伤不了皮毛……李鱼桃就着杜月棠给她做的那个竹弓,几日以来,也就打到了那么一只兔子。
他们如此节俭。
杜月棠做的膳食,还不太好吃。
这还是她的生辰呢。
李鱼桃捧着小龟壳,越喝这口肉汤,越是双目湿润,泪水盈盈于眼。
杜月棠问她:“怎么了?不好吃?”
他神色有点无措。
李鱼桃憋回眼泪,心想李鱼桃啊李鱼桃,你怎能如此娇气。
她朝兄弟俩露出笑:“没有,我很开心。”
杜月棠看她半晌,默默伸手,递来一物。
李鱼桃打起精神,一看:哦,草编的小鱼。
不会摇尾巴,不会吐泡泡,更不会悬空于浑圆的机关仪中,落在她的帷帐上、墙壁间,日夜不停地摆尾摇曳,流光溢彩。
李鱼桃安慰自己:这是少年版的阿棠,要求不能太高。
她再安慰自己:山中环境简陋,这样已经很不错啦。
李鱼桃便再次憋回了眼泪,朝杜月棠一笑,珍惜无比地收了这个礼物。
为视珍惜,她特意将草编小鱼放到干净的手帕中,贴身藏回胸口。
李鱼桃笑着向杜月棠道谢,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落,转头给阿染夹一块肉。
杜月棠凝视她。
少女睫毛沾水、眼圈略湿、鼻头微红,她的强颜欢笑很明显,与他说话间,都要忍着哭腔。
她看起来真的很委屈。
无论她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,还是真实的昭宁公主,这样简单的野炊用来打发她的生辰,确实很草率。
杜月棠趁阿染偷喝肉汤时,凑过去与李鱼桃低声:“下午时,我带阿染出去做些陷阱。若是打到好猎物,晚上给你加餐好不好?”
李鱼桃不好意思,轻轻摇头。
她都打不到猎物,何必指望废物阿棠呢。
小公子坚持:“等下了山,给你补礼物,好不好?”
少年的呼吸拂在颊上,李鱼桃绷着身,生怕阿染发现,又仍在纠结自己心中的“郎君尚年少”。
让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人安慰自己,她可真是……李鱼桃肃着脸,道:“不用,我才不要你的礼物呢。”
他不动声色:“给你修玉佩,你也不要吗?”
李鱼桃连忙:“那是要的……玉佩真的能修好?”
杜月棠含糊应一声,托腮看她时,忽而飞出一句:“真可爱。”
李鱼桃倏然抬头,却见杜月棠的目光仰追着空中飞过的一群山雀。
李鱼桃撇嘴,收回自己的疑神疑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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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时,杜月棠便带着弟弟出去打猎了。
李鱼桃在洞穴中整理他们的包袱,笨手笨脚地学着将各类杂物分类,不要弄得乱七八糟。
她实在不擅长这些,弄一会儿就烦了,转而揪出杜月棠送她的草编小鱼,津津有味玩起来——
即使这么无聊的玩具,也比收拾包袱有意思多了。
傍晚的时候,杜月棠和弟弟空手回来。
李鱼桃安慰他们,打猎本就很难,要靠运气,没有收获很正常。
为了给李鱼桃庆生,杜月棠不再念叨“过午不食”,还努力安排了一顿晚膳。之后三人坐在一起,闲聊一些各自有趣的故事。
阿染的童言童语逗得人发笑;杜月棠讲一些书中奇妙的故事,不知真假,也不知他是从哪里读的,但总唬得另外二人一愣一愣;李鱼桃想一想,不能给他们讲汴京宫廷生涯,她便讲一讲各地山水风景吧。
李鱼桃托腮:“岭南西有横亘整个道的十万大山,山中常日迷障、起雾,气候也多变,常下暴雨。若没有当地人引路,很容易迷离此山,还容易中毒。但山中也有漂亮的金银花,有神奇的动物,有会下雨的温泉……
“十万大山中还有异族人居住,他们传承神奇的蛊术。但是蛊术一说,怪力乱神,不知真伪。又听说,蛊术已经失传了。
“再往北些,便是邕州了。邕州应该是岭南西最富裕的地方了……
“湘江浩浩,湘女多情;停云蔼蔼,时雨濛濛。
“宋州是进入汴河的重要停靠点,南瞰淮水,北控汴流,是大周的南京、应天府,气势巍峨。
“再就是鄢陵。鄢陵是京畿之地,以花闻名,被世人称为‘花都’。那里的人一年四季都种花,以养花为生。
“最后是汴京……”
篝火下,少女声音越来越低,她也陷入自己的追忆中。
原来不知不觉间,她和晏棠走过那般多地方了。
她和晏棠少年时“走遍大好河山”的梦想,某个角度来说,算是实现了吗?
李鱼桃微微露笑。
杜月棠静静凝视她:她将这些地方描绘得活灵活现,宛如亲至。一介养尊处优的深宫公主,仅靠读书,是不可能有这些见识的。
她和他讲的来历,一定有谎言,也有隐瞒。
她隐瞒了他什么?
杜月棠心中生起烦恼。
杜月棠这边烦闷时,李鱼桃的话头停下。
阿染催问:“还有呢?汴京怎样?”
李鱼桃捏一把他的小脸,笑道:“那要你和你哥自己看啊。”
阿染似懂非懂,又很紧张:“哦,你是说我哥和昭宁公主的亲事吗?我爹同意了?我哥要去汴京了?”
李鱼桃弯眸:“那得问你哥嘛。”
一大一小两道目光都落在杜月棠身上。
杜月棠看李鱼桃一眼,犹豫一下,还是说:“我不会去汴京的。我认识的人是你,并不是别的什么人。别的人,对我没有意义。”
李鱼桃反驳:“你小小年纪,又知道什么意义呢?命运的意义早就彰显了,你还没意识到罢了。”
她这话说的,就有点大人味道了。
杜月棠通常不喜她以这种“大人看小孩”的态度看自己,他蹙起眉,正要严肃反驳,却见篝火灼热后,少女看他的眼神,分外温柔。
她少有这种怜惜轻柔的神色,在篝火映照下又美得惊心动魄。即使杜月棠无数次面对她的美丽,仍在这一刻有心如鼓擂、半身麻痹的感觉。
他暗恨自己的不争气。
李鱼桃凝望他,道:“阿棠,你天资极高,远胜常人。你自然不会停留在一个汴京,蜀中也不应该是你的停留之地……你非池中蛇,而是天上龙,富贵与贫穷、世家与寒门,都不应该束缚住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