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的提防与误导,是杜月棠做得出来的事。
李鱼桃想,先出了邛崃山吧。毕竟杜月棠小心思再多,他没有走出过成都县,也不可能真的有本事用邛崃山困住她。
待离开邛崃山后,杜月棠若还是拖拖拉拉,她就要找机会,和他再谈一谈了。
李鱼桃心中计算着计划的先后顺序,随意地浇水于身时,目光往碧水中瞥了一眼。
水中没有她的倒影。
她已不是最开始穿越时那个惊惶的小公主了,此时倒影消失之事,李鱼桃只看了一眼,就收回目光,不再为此大惊小怪。
她留在此时空的时间恐不多了。
她得抓紧时间。
李鱼桃自觉洗得差不多了,她从水中站起,正要穿衣,换杜月棠来洗。
李鱼桃才将清凉的束胸小衣系好,便听到大石外传来小郎君的一声惊呼。
李鱼桃多关心杜月棠啊,当即:“阿棠?”
少年的声音惊惶而紧绷:“蛇……鱼娘,我看到有蛇钻入了水池!”
李鱼桃愣住:哈?
杜月棠大惊小怪:“鱼、鱼娘,你别怕,我、我、我来救你——”
李鱼桃眨眼:哈?
杜月棠惊乱的步伐朝温泉中心跑来。
他到泉水边,看到水流汩汩如练,本应在水中的佳人却不见了踪迹。
杜月棠一愣。
这情况超乎他的预料,他有一刻甚至想到:她不会真的如故事中的仙女那样,突然消失了吧?
但是怎么会呢?
她的玉佩不是裂成两半了吗?
还有蛇……李鱼桃该不会怕得,晕倒在水中了吧?
杜月棠对世间女子的认知,停留在娇弱贤淑那个范围内。虽然李鱼桃超乎了他的认知,但她毕竟是个弱女子。
而杜月棠再一看温泉岸边,少女凌乱的衣裙鞋履还扔在那里,更觉得李鱼桃是被蛇吓晕在水中了。
他这一次是真的慌了。
杜月棠一咬牙,直接跳入了水中,先被水的热气呛了两下。
他不识水性,不敢往深处走,只是呼唤:“鱼娘?鱼娘?”
水中总也没有回应,水流汩汩声在深夜中,寂静得让人心悸。
少年郎君的衣摆飘曳在水面上,他心中发急,也不顾自己不懂水性,硬生生往里走:“鱼娘——”
杜月棠感觉自己的小腿,被水中的什么拨了一下。
他心跳咚咚,以为是水草,那东西却又拨了他一下;他便以为是蛇,整个人僵得动不了。
杜月棠定定神,猛地下手去抓:抓蛇抓七寸,他虽不会,但他读过书的。
他抓了个空,后腰处却又被水流,夹带着一种羽毛般轻微的触觉,轻轻碰了一下。
杜月棠怔忡。
他立定在水中,面颊时白又时红,半晌讷讷:“鱼娘?”
这一次,他听到了少女笑声,就在他身后。
杜月棠去寻,却在回头一瞬,他的腰被人从后搂住,整个人被拽入了水中。
杜月棠惊慌失措,手指用力去抓,艰难地屏住呼吸。
他在屏息间,被从臂弯间钻出来的女孩儿带动着钻入水下。
月光皎皎,水波粼粼,李鱼桃乌发雪肤,薄衫长裙,抓着他在水流下短短飘曳。
几息呼吸的时间,杜月棠追随间,见女孩儿回头,水波盈盈,她朝他笑了一下。
水流幽暗,一片晦色中,她洁净皎然,像神话故事中的鲛人。
杜月棠伸手去抓她。
她飘然而走,金色裙摆宛如鱼尾,摇曳风流。
杜月棠看得失神间,那口屏住的气便散了。
水流灌入口鼻,他呛得咳出来,而那似乎飘远、离他而去的李鱼桃,又倏然间飘了回来,抱住他腰身,带他向上游去。
李鱼桃本来也没有带他往湖深处走,少年攀在她手臂间,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挣扎得厉害,李鱼桃便很轻松带着他钻出了水面。
呼吸到新鲜空气,杜月棠的咳嗽缓了,却紧紧抓住她手臂,不肯放她走。
李鱼桃本也不会走,便笑吟吟看他。
他好狼狈呀——又咳又喘,水流哗哗顺着散开的发丝、长檐般的睫毛,滴滴答答地向下坠。
他们靠着温泉岸沿,山石相掩,明月相照。
水波逶迤,丢人的小郎君面颊苍白,唇瓣润红,失魂落魄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,神色迷惘自怜。
而这远远比不上他的眼睛,闪着万点金波,在月色下,照出惊心动魄的两汪弯弧。
他是山中晒月的小花妖,皮色清雅,骨相艳丽。
李鱼桃一下子倾前身子,捧住了他的脸颊。
杜月棠朝后仰了一下,李鱼桃迎上前,目不转睛。
他眼看着她凑过来。
她周身滴水,湿发艳容,衣衫……和没有也没多大区别了。
她整个人发着光,带着美梦才会有的馨香与甜蜜。
杜月棠贴着身侧的手臂发麻,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间,听到自己骨血沸腾的喧嚣声。
现实与梦境刹那间混乱,血流声让他羞耻。可明明凑到了很近的距离,佳人唇瓣与他几乎要贴上了,她又醒了过来,与他擦过脸。
那点儿若远若近的香气,就如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一样,被她重新箍在了方寸之距。
杜月棠垂下眼皮,吐出了那口憋着的气。
李鱼桃捧着他脸,几乎咬牙切齿地问:“杜月棠,你做什么?”
杜月棠听到自己很低的、带着些怨的声音:“你做什么?”
“我、我不做什么……不对,我方才又救了你一命,”李鱼桃高声训斥,“你不识水性,总跳下水做什么?”
杜月棠平静抬头:“你不用声音这么大。声音大的人,往往掩饰自己的心虚。你心虚什么?”
李鱼桃一滞。
她捧在他脸颊上的手指一颤,她终于回过神,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小郎君有不轨之心,实在不应该。
李鱼桃收回手指,默默朝后退了一步。
她抬头,发现杜月棠始终看着她,眼神干净清透,似窥探她的所有隐晦不堪。
李鱼桃瞪回去。
杜月棠说:“上一次,是想帮你捞玉佩。这一次,是想救你。我哪次做错了?”
李鱼桃扬下巴。
她及时发现少年的眼波闪烁,往她脖颈下钻……她一声咳嗽,整个人往水中埋了埋,见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睛。
如果他耳根不红,他看起来就是个纯情少年。
李鱼桃大半身埋入水中,只露出一个脑袋,朝下滴答淌着水:“哪来的蛇?我入水前,往四周洒了驱蛇粉,这里根本不会有蛇的。”
杜月棠一愣。
他看她的眼睛微瞠,终于有了点儿小孩子该有的懵懂感:“你带着这种东西?我怎么不知道?”
李鱼桃得意:“难道我的所有事情,你都知道吗?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。”
杜月棠盯她片刻,嘴硬道:“可我就是看到蛇影了。也许是水草,我看错了,但我救你的心总没有错。”
李鱼桃学着他的眼神,也分外无辜地盯他半晌。
然后她一本正经:“可是阿棠,我并没有洒什么驱蛇粉。我走南闯北的经验并不足,如果温泉中真的钻进了蛇,那我也是要吓哭的。”
杜月棠怔住。
他脸色一时难堪,一时又好奇:“那你为什么没哭?”
李鱼桃心想:因为我猜你别有心思嘛。
哪有人大半夜不睡觉,用“看萤火虫”把小娘子骗出来,哄小娘子去洗温泉。然后温泉中又恰到好处地钻出一条蛇,小郎君正好看到,正好要去救人……
这和她平时喜欢读的话本,骗小娘子心的套路,简直一模一样嘛。
李鱼桃撇嘴。
然而她迎着杜月棠的眼睛,心中生出疑虑:他该不会对我……
不会吧?
换在往日,李鱼桃一定直接问他了。
现在,杜月棠见她犹犹豫豫不说话,也有点儿尴尬。
少年侧过脸,轻轻勾一下她的手指。
李鱼桃看他。
杜月棠说:“没有蛇的话,那你上岸吧,换我洗浴了。”
李鱼桃:“好啊。”
这一次,她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那点儿失落与责备之意。
李鱼桃禁不住上前,拥住他,笑道:“我不上岸,好不好?”
杜月棠看她。
他没说好或不好,只用无辜的眼睛,看着她。
李鱼桃一瞬间,想伸手捂住他的眼睛:她有些明白昔日阿棠哥哥总捂她眼睛的缘故了。
李鱼桃挨着他,掩饰心慌,笑问:“阿棠,我教你泅水好不好?”
杜月棠:“为什么?”
自然是不想在此时上岸,错过一个会勾人的小花妖了。
李鱼桃口上说:“教你本事,让你变得更厉害,以后足以自救。这难道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