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棠又生气又心动,旁边还有一个阿染咬着饼子,时不时含泪瞥哥哥一眼。
杜月棠好心烦,推开李鱼桃:“让开,你挡着光了。”
李鱼桃连忙让位子。
这车中这样狭窄,她却灵活一旋身,就转身去凑到阿染那边,与阿染玩耍了。
一会儿,李鱼桃见对面的杜月棠朝她递来一张纸。
她以为他这么快就写好了应付他叔父的话,当即夸奖:“你真厉害……”
打开宣纸,李鱼桃木然——
少年一笔清逸风流的字,与日后的晏棠笔迹全然不同,但其中蕴藏的底子里的灵慧,殊途同归。
杜月棠专门写了整整一张纸,来骂她。
李鱼桃怒目:“你……”
杜月棠弯眸:“阿染是小孩子,你不要污染小孩子的耳朵和眼睛。”
杜月染听到哥哥提自己的名字,放下那好难吃的胡饼,凑过来: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李鱼桃飞快收了这通篇骂自己的信,故作镇定:“没什么,你哥与我写情诗呢。”
阿染张大嘴。
杜月棠刷地脸红,又扑去捂住阿染的嘴。
李鱼桃朝杜月棠告饶:“你现在可以给你叔父写信了吧?”
杜月棠绷了半天,也禁不住赧然。
他心情好起来,不再作妖,这才开始准备措辞。
他思量这封信,要多绕一段路,好误导叔父。
可惜了,成都府到底通信不便,若有便利的通信方式,他可以更好地操纵一番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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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日,杜云疏那边,收到了从附近某州传来的信。
杜月棠说他带弟弟去某个远亲家中玩耍,让叔父勿要挂念。
说完这事,杜月棠又提醒叔父关注宁国公主,言及公主以“找妹妹”为由,在蜀中四处行走,召集兵马,恐对蜀中不利。
当年李家的先祖,就是先骗杜家开蜀中各关门,从里往外杀的。如今宁国公主入蜀的行为,与当年何其相似?
杜月棠建议叔父,不如先好言相劝,将宁国公主送出蜀中。
杜家帮忙找出昭宁公主,送回汴京;万不要宁国公主沾手蜀中内务。
杜云疏大略看完了这么一封信,便淡淡说:“阿棠和阿染被人绑了,绑匪就是他身边那位侍女。阿棠更是与敌相通,私放此女,拿阿染做人质,来和我谈条件,确保此女的平安。”
他这般说,自然是因为他对面有人。
他对面的人拿起那封杜月棠寄来的信,从头到尾看一遍,迷惘:“这信上说的,是你解读的这个意思吗?三哥,你是不是想多了?”
说话者,掀开白纱斗笠,露出一张年轻而姣好的女子面孔。
此女年龄二十有余,肤色微黑,脸型瘦长,却柳叶眉、杏仁眼、高鼻梁,又兼身形修长挺拔,颇有一番青春昂然的活力。
这正是杜家嫁去汝阳的杜十一娘,杜兰屏。
杜兰屏强硬地甩开她的废物夫家,不顾杜云疏的反对,和夫君和离后,便返回蜀中。
今日辰起,杜兰屏将将赶回杜家,且还没见到她的两个小侄儿呢,先见识到了杜家的这番兵荒马乱。
杜兰屏质疑杜云疏过度解读信件内容,杜云疏只敷衍:“时芳是我一手养大的,他在想什么,我最清楚。”
杜兰屏一琢磨,也是。
她瞬时想象了一个被杜云疏养大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——
杜兰屏当即同情起来:“想我大哥,当年也是一号风流人物,你却天天看不惯。我记得我嫁人的时候,阿棠才几岁大,估计都记不住我。再被你这种老古板一教,哎,我的机灵小侄儿,恐怕要被你养成一个刻板小先生了。”
杜云疏眉间色郁,喉间发痒,侧过脸缓一缓。
杜兰屏关怀看他一眼。
他摆手,借喝茶掩饰神色之郁:“老毛病了……怎么,你不信我的判断?”
杜兰屏怔一下,也认真了几分:“三哥一向算无遗策。如今我回来蜀中,也是想帮三哥,宁国公主进蜀一事……”
“此事无需你多忧,”杜云疏平静,“如今你既然回来了,先不要操心汝阳之事。你帮我做另一件事——我记得你少时武艺很好,不知婚嫁多年,可曾生疏?”
杜兰屏心想她此次回来,本就不想再回汝阳了。
嫁人生子并非不好,只是夫君无能无趣,时日便如煎熬。若留在汝阳,她的一身好武艺,才要被荒废了。
杜兰屏抱臂:“三哥莫要试探,只要你不赶我回汝阳,要我做什么,直说便是。”
杜云疏手揉眉心。
千丝万缕的干扰因素,被他一一排查。
阿棠人小鬼大的言论,虽遮遮掩掩,却有一点提醒得对:宁国公主在蜀中待的时间已经够久了。
杜云疏轻声:“我会往雅州调兵马,送宁国公主出蜀。”
杜兰屏微怔:“你要兵逼?”
杜云疏不答,慢慢将信纸收回,写了几封手书,并未拿给杜兰屏。
他既要赶走宁国公主,也要让人顺着信件线索,去找两个小孩。
他只对杜兰屏吩咐:“而你,不要惊动无论是蜀中、还是汴京的兵马。你前往黎州汉源县,找到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,救她出来——那便是昭宁公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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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之后,李鱼桃三人,气喘吁吁,在杜月棠的多番引导下,来到了雅州的邛崃关。
三人仰头,看着崇山险峻——要前往黎州,便要翻跃这重险关。
杜月棠看半天,说:“你去黎州办事,我就在这山下等你回头好了……反正你不是还要回来雅州吗?”
李鱼桃抓过他想逃跑的手:“不许逃跑。这山……爬一爬,对身体好。”
杜月棠:“我身体挺好的,不需要爬山证明。你自己爬吧。”
旁边的小矮腿杜月染傻眼,仰头看着这看也看不尽的山峰,也想打退堂鼓了。
阿染嘴巴一撇。
杜月棠眼疾手快,先声夺人:“我和阿染一起在山下等你回来!”
阿染抽搭间,憋回了眼泪。
李鱼桃辩解:“爬山怎么了?阿染这么胖,理应多动动……”
杜月棠捂住弟弟的耳朵:“阿染不胖,你莫要诋毁我弟弟。”
李鱼桃手叉腰:“你只顾弟弟,不顾我了吗?我不是你最疼爱的鱼娘了吗?我还没请你帮忙呢——”
杜月棠一边捂着弟弟耳朵,一边不可置信,拔高声音:“还要请我帮忙?我都陪你走到这里了,你竟还要我帮忙?”
李鱼桃理直气壮:“我需要一把弓……山中危险,我也是为了我们啊。”
杜月棠好冷漠:“我说了我不爬山。何况你需要弓,找我做什么?我又不会做。”
李鱼桃大急,抓住他手腕:“你会的,你会的!你好好想一想嘛。你忍心不管我吗,忍心阿染顿顿啃干粮,喝凉水吗?阿染都饿瘦了……”
李鱼桃摇晃杜月棠手臂,杜月棠拨开她的手指,她趁机抓过他另一只手,不让他捂住阿染耳朵。
杜月染便听到了“饿瘦了”这句话。
阿染抬头:“哥,我好饿的……”
杜月棠气急败坏:“你闭嘴!我在帮谁?你怎能帮她说话?”
李鱼桃见杜月棠这一次无比强硬,眼珠轻轻一转,朝后跌退两步,蹲在地上,便捂脸:
“阿棠,你不疼我了!呜呜呜。”
杜月棠面红耳赤,又目瞪口呆,还暴跳如雷。
偏这时,阿染见到李鱼桃哭,也被勾出一路吃苦吃出来的愁绪,哇地一声,蹲在李鱼桃身边,也开始哭起来:
“哥,你不疼我了!呜呜呜。”
李鱼桃和杜月染一左一右,一大一小,魔音重奏,互相配合,在山脚下惊起一串飞鸟——
“哇呜呜呜,我好凄惨啊。”
“哇哇哇哇,我天天吃不饱。”
“阿染,你哥不要我们了怎么办?”
“姐姐,我想我爹了,我想回家了呜呜呜。”
“呜,我也想回家,可你哥如此狠心。”
杜月棠麻木,耳鸣,宛如失聪。
第135章 鱼儿游向第三场梦16
时入三月,鱼娘叹气。
只因他们已在前往黎州的最后一道关卡邛崃山,徘徊四五日。
邛崃山之险,是为路径陡峭、冰雪失序、反复盘旋。
在此之前,李鱼桃攀爬过的一座座山峰,只有岭南西道的“十万大山”。
她与晏棠,当日在十万大山,便转了快一个月才出去。虽不排除他们在平木村逗留数日的缘故,但李鱼桃至今记得十万大山的广袤蛮荒、连绵起伏。
她还以为,走出十万大山,就不会畏惧任何高山了。
而今她方知晓自己的狭隘。
她亦明白了为什么朝廷想得到蜀中,却不攻打——崇山峻岭组成的天然险关,要比人力所铸的城楼女墙凶险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