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?
他有什么好说的?
看她眉眼间的那股骄傲劲儿,她似乎还等着他表扬她。
杜月棠半晌说:“你说的给我礼物,就是掳我出门?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?”
李鱼桃谦虚道:“只是有这点儿想法,后续还在琢磨嘛。与你说开后,我才决定这么干的。俗话说,一力降十会。与其想来想去,不如先出门再说。”
杜月棠道:“让我调开院中卫士,你又要捕捉好府上巡逻卫士轮岗时松懈的时辰,还要记得控制药量,把我药倒、而没有药傻,哦还要在城里找车马铺,背着我偷偷藏衣服食物……你真是辛苦了。”
李鱼桃当然听得出他的阴阳怪气。
但她不生气。
她还觉得他可爱。
小郎君的酸话伤不到她一丝良心,但有脾气的阿棠哥哥太少见了,她忍不住细细端详,并欣赏。
她这一看,换他更生气了。
杜月棠却是被杜云疏平日管得太严了,他连发脾气都不太会,瞪了她半天,只懊恼自己先前真是想多了,对她有多余的期待。
她说自己是穿越时空的未来的昭宁公主。
但杜月棠怎么看,都觉得细作听起来,更真实。
杜月棠冷冷问她:“你要把我绑去哪里?”
“不是绑,是我们一起走,”李鱼桃强调后宣布,“我们去黎州,找我姐姐。”
杜月棠怔了一下,眼皮微抬。
他先前让侍卫散布谣言,说宁国公主在黎州……他做错了那么多事,散布的假消息,却成功诱导了李鱼桃?
叔父和他说,宁国公主应该去雅州了。
雅州离黎州,太近了……
杜月棠思量时,听李鱼桃解释:“我已经看了很久地舆图了。我原本想去雅州,因为雅州有一个、有一个与神明相关的神迹……但我又想,既与神明有关,那便不是如今你我身单力薄的身份可以降服的。那不如先见了大姐姐,我们再去雅州。
“我看了地舆图,要去黎州,必过雅州,希望中间不要出错吧。哦还有,你知道从成都县去黎州,我们要花多久吗?时间太久,我们来不及的。”
杜月棠扬下巴,彬彬有礼:“我不知道。”
李鱼桃盯着他,斩钉截铁:“你一定知道。”
杜月棠:“哼。”
他自然是知道也不会说,他心中飞快转起自己的小九九,觉得千错万错,自己的计划仍有补救的机会——
只要他们路过雅州时,不要多耽误,不让李鱼桃意识到,宁国公主就在雅州。
然后,他们最好在黎州多耽误些时候。最好在这期间,叔父与他打配合,让宁国公主离开雅州,最好离开蜀中。
如果李鱼桃没骗自己,那么杜家就会落败。杜家的落败肯定和宁国公主有关,他要怎么在提醒叔父规避的同时,又不暴露李鱼桃的秘密?
还有,自己和李鱼桃走了,叔父一定会找他的。
啊好烦,明明是李鱼桃做坏事,为什么他要给她扫尾?
杜小郎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对坐的李鱼桃眨巴眼睛,忽然想起一事,回头跳下车座,去翻车座下的箱笼:“对了,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……”
李鱼桃要去翻那箱笼,却是手指还没碰到箱笼,便见座下的箱子晃动,里面一阵磕磕碰碰的声音,似乎要主动跳出来。
李鱼桃傻了眼。
杜月棠以为这也是她的小把戏:“你又要做什么?”
“我、我还没有做什么啊,我只是要拿东西啊,”李鱼桃结结巴巴,“阿、阿棠哥哥,箱子、箱子自己动起来了!”
杜月棠愣住。
他都来不及纠正她的“阿棠哥哥”,当真看到李鱼桃所坐车座下的那口大箱子,真的轰隆隆动了起来。
箱中似有巨物醒来,正在挣开束缚,猛推箱盖。每一下“啪”,都发出不该是箱子发出的轰烈声响。
不光是李鱼桃,杜月棠傻眼之余,也有些害怕了。
李鱼桃扑过来抱住他:“阿棠——”
少年僵硬无比,二人一起发抖时,李鱼桃到底机灵些,抓起杜月棠的手,就要一起推开车门逃走,去找赶车的车夫救命。
而就在二人要逃出马车时,那口大箱子的木盖终于被里面的巨物推翻。
一道茫然的带着奶气的小孩音,扯住了两个逃跑的半大少年的腿:“这是哪里啊?”
杜月棠当即回头,声音一下子拔高:“阿染?!”
坐在箱子里的小人吃力地把手脚从一团球的状态中拔出,闻言露笑,高兴地和二人打招呼:“哥,还有,鱼娘姐姐!”
李鱼桃缩在杜月棠怀中发抖,闻言回头睁眼,瞠大眼眸,气急败坏:“阿染——你从哪里冒出来的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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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刻后,李鱼桃和杜月棠排排坐,木然看着对面一人占了车中一半空间的小男童。
杜月染洋洋得意:“我看到姐姐出门,也看到姐姐套马车了。”
杜月棠冷着脸:“你看到了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杜月染有自己的一腔小狡猾:“小游江的时候,哥就把我扔家里,一个人出门玩了。明明说好了的事情,哥都能忘记,我再不相信你了!”
杜月染至今记得那事,趁机瞪了哥哥好几眼,才继续:“我见到鱼娘姐姐套马车,就猜哥肯定又要偷偷出门玩了——又要抛下我!我再不上当受骗了……我就趁鱼娘姐姐去找哥的时候,钻进了马车里。
“我钻到箱子里,原本想吓你们一跳,但你们总也不来,总也不来……然后我就睡着了。”
杜月染打个哈欠,揉揉眼睛:“方才你们吵架,把我吵醒了。哥,我饿了。我们吃什么啊?”
杜月棠压根不饿——他和李鱼桃吵架,都气饱了。
阿染的出现,让难题加倍。
他不想理多余的弟弟,却见李鱼桃噗嗤一笑,塞了一张胡饼给阿染。
杜月染咬口胡饼:又干又硬,不好吃。
他睁大眼睛就要哭,但他一看对面哥哥的冷脸,又按捺下自己的泪水,想等会儿哥心情好的时候,再哭。
不然,他们肯定要把他送回家了。
李鱼桃小声问杜月棠:“现在怎么办?带阿染一起走吗?”
杜月棠瞥她一眼:“现在将阿染放下,托人送回去……我们的行迹立刻就会暴露,这里出成都县,可还没有几步路呢。”
李鱼桃抿唇而笑。
杜月棠:“你笑什么?”
李鱼桃笑眯眯:“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软,你果真不想我被抓,对不对?”
杜月棠怔忡。
他古怪,又充满审度地看她一眼。
这世上的大部分人,在杜月棠眼中,都是傻子。
他通常弄不明白傻子的行事因果,却在成长中,学会了不和傻子较真。
杜月棠最初对李鱼桃上心,除却她是一个漂亮小美人外,最主要的因素是,她的“奇怪”。
她是一个活泼的、鲜明的、行为因果古怪的少女。
杜月棠在探究她的古怪时,也将她视作傻子。毕竟傻子的行事一向奇怪,不足惊讶。
然而,如今,杜月棠在一次次被李鱼桃坑了后,发现她并不傻。
她甚至很聪明。
她也许是因为另一个他在宽容他,也许是懒得跟他动脑筋。而她每次大动作,都搞得他这边狼狈无比。
杜月棠又气又闷,还有些恼她将自己视为“弟弟”,总在逗弄自己。
有什么好逗的?
他马上就十四了,和十五六岁很接近,离十七八岁差不多。
他并非阿染那样的孩童。
杜月棠心中忽然一顿:也许带阿染上路,是个好主意。
阿染那么笨,那么娇,可以最大限度地拖累他们的行程,耽误李鱼桃找宁国公主的时间。
如此,李鱼桃总会明白真正的小孩子是什么样。
杜月棠这边心中打起小九九的时候,李鱼桃把阿染哄到一边吃饼,自己从阿染方才藏身的箱笼中,翻出笔墨。
李鱼桃笑吟吟地把笔递给思考的杜月棠。
杜月棠:“做什么?”
李鱼桃脑袋凑过来,幽香气让少年握笔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杜月棠恍一下神,听到她指挥他:“阿棠,你给你叔父去封信呗,就说你带阿染出远门,随便走个什么亲戚,误导一下你叔父。让你叔父暂时别找我们呗。“
杜月棠:“……你脸皮真厚,让绑票帮你写这种东西!”
李鱼桃哀求:“写一个嘛。好阿棠,你最心软了,千万帮我嘛。”
杜月棠忍不住:“我把玉佩还给你,不是让你欺负我的。”
李鱼桃惊讶:“你把碎成两半的‘月上桃花佩’还我,不就是提醒我,赶紧进行下一步,否则来不及了吗?”
杜月棠:“我是那个意思吗?!”
她眨眼看他,惯装无辜又可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