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棠:“谁要谋逆?”
李鱼桃:“相家,相知渺……你的故友……啊,现在应该是你的朋友吧?”
杜月棠一脸茫然看她。
杜月棠眼睛闪一下:“我不认识姓相的人。”
这便换李鱼桃呆住了。
天和八年,晏棠明明告诉她,相微是他的故人。晏棠都告诉她相微的身份了,实在没必要骗她。可是为什么天和二年的杜月棠,说自己不认识相微呢?
李鱼桃镇定:“也许是你们还没来得及认识。”
少年嗤笑一声。
李鱼桃大恼:“我是认真的!”
杜月棠飞快从她身上挪开目光,去看窗外:“我也是认真的——那我问你,倘若你说的是实情,你自己就是昭宁公主的话,如今的昭宁公主是被你弄没了吗?不对吧……据我所知,昭宁公主今年十二岁,她只是走丢了。你怎么和另一个自己,同时存在于一个天地间?这不会产生悖论吗?
“总有一个你,应该消失吧?”
李鱼桃扁嘴:“我也很疑惑啊,所以我需要见到我大姐姐嘛。阿棠,我们一起去找我大姐姐好不好?”
杜月棠不应她。
他又道:“何况,我怎么可能和昭宁公主成亲?”
李鱼桃解释:“因为你家落败了,以后没有杜家了……你是以寻常读书人的身份,重新走到我面前的。”
换杜月棠撇嘴了:“那杜家为什么会没了?在宁国公主来一趟蜀中后,我家就没了吗?那你们更是我家的仇人了吧?我怎么可能和仇人成亲?”
李鱼桃怔一怔。
她吞吐:“这个,我也不知道未来的你是怎么想的,但你接受得挺自然的啊。也许是我太优秀,你喜爱我喜爱得没有办法,忘乎所有原则呢?”
李鱼桃这么一露骄傲小尾巴,就把杜月棠弄得呆住了。
他怔看她片刻,好容易没把“脸皮厚”的话骂出来。
因书架后探出脑袋的佳人眉眼弯弯,唇齿皎然……虽然杜月棠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会忘记家仇的人,但他此时被她这样忽闪着眼睛调笑,脸颊更热了。
他忍不住道:“你好好穿衣服!”
李鱼桃:“哦。”
毛茸茸的脑袋缩回去了,窸窸窣窣声中,杜月棠更加坐立不安了。
偏李鱼桃还要说服他:“所以阿棠,我们联手,来改变你和我的命运!”
杜月棠勉力去想她怪异的故事,微带抱怨:“如果我真有要死的命运,那也是被仇人连累的。说不定我就是放不下世仇,把自己气死了。“
“不会的,”李鱼桃再一次从书架后探出了脑袋,还指手画脚,“未来的你,脾气可好了,根本不在意这种小事……啊,这不是小事,但你心中有更在意的东西。”
李鱼桃感慨:“你是一个胸怀丘壑、从容端庄的君子,从不自困自苦,爱护黎民百姓,修身修德修心。虽然有时有些冷漠,但那种冷漠其实便于你冷静地看待万物发展,找出更好的解决方案。这世上再不会有比你更完美的郎君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即使只有透过天窗的月色遗漏入书房的那点儿光,即使杜月棠与她之间隔着三四道书架,杜月棠也在一瞬间,看到她发亮的眼睛,绯红的面颊。
她提起未来的杜月棠,像提起情郎一般欢喜而羞涩。
这让杜月棠想到某一夜,他看到她在湖畔独舞。
某一瞬,杜月棠心中并不舒服,甚至嫉妒、怨愤。
想来无论未来如何,他此时并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君子。
杜月棠垂下眼皮。
李鱼桃问:“你现在相信了吗?”
杜月棠抿一下唇:“我还是不……”
他的“不信”还没说完,便听到李鱼桃好惆怅的一声叹。
她抱住书架一角,将额头重重磕去。
那声音大的……杜月棠一下子惊坐起:“鱼娘!”
然而,抱着书架磕头的李鱼桃,又很是迷惘地扭脸看他,似乎压根没觉得她动不动撞头,有多吓人。
却真可爱。
这般可爱又迷糊的姐姐,被未来的他所拥有吗?
杜月棠眸中微晦,却生了些笑。
他重新坐回去,怪她道:“你还没穿好衣服吗?”
李鱼桃辩解:“我只会穿轻便简洁些的女儿衣物,复杂些的,都要靠春桃她们……哎,不提她了,那是我要解决的问题……这身衣服是给贵女准备的吧?”
她拿眼睛剜他。
杜月棠眉毛轻轻挑了一下。
即使如今的他,也分外狡黠:“什么贵女?我随便让嬷嬷准备的衣物而已,以图不便嘛。”
李鱼桃怒:“哪有什么不便!你要在书房做什么,才觉得不便?”
少年侧过头,脸颊都红了:“我不做什么。”
李鱼桃更怒,拉扯着眼皮下这些缠绕不住的丝带:“你的许表妹有侍女服侍穿衣,我可没有。”
“和她有什么关系,”杜月棠似乎困惑,又似乎在笑,“你哪里穿不明白?我教你。”
李鱼桃再次从书架后探头,端详一下他。
她思量一下,让小郎君教她穿女儿家的衣服,很奇怪。
而且他怎么可能会。
但是他毕竟是阿棠哥哥的少年版。
即使是小一版的晏棠,穿衣服这种小事,也难不倒他吧?
再加上,她只有腰上这些衣带、腰饰系不好。
李鱼桃便大大方方从书架后挪出了身形。
一身藕荷色春衫的小美人,猝不及防跳入杜月棠的视野中。
他飞快瞥一眼,就知道她为什么系不好衣带了:他准备的衣物,并没有完全匹配她的尺寸。她又很迷糊,大约真是个被人服侍惯了的性子,扯着腰间丝绦半天,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一截长、一截短。
杜月棠分外尴尬。
他木着脸,让李鱼桃过来。
她好自然地在他面前展开手臂,少不得引起杜月棠的诸多猜测,与暗自泛酸。
杜月棠心神不属,却仍帮她打理好了这身繁琐些的贵女衣饰。
他为她系腰带,她迅疾地给自己挽了个最简单的堕马髻,就笑嘻嘻地坐在了他身畔,晃着腿与他挨肩抵在小榻上。
杜月棠面红耳赤,低头不语。
李鱼桃手指试探地在他手上搭一下。
隔着袖摆,小郎君手指往后缩了缩。
李鱼桃探头:“我的故事,可以取信你了吗?”
杜月棠道:“我要想一想。”
片刻后,李鱼桃问:“你想明白了吗?”
杜月棠:“……”
他吃惊又困惑地抬头偏脸:“我刚开始想啊?”
李鱼桃:“那你要想多久啊?”
杜月棠眨一下眼:“这么重要的事情,怪力乱神,涉及因果,前所未闻……我多想想,不是很正常吗?为什么要许期限?”
李鱼桃着急:“因为我们要联手啊,要找我姐姐呀。很多事情只有我姐姐那个层面的,才好出手……再拖下去,说不定事情又来不及改变了。”
是么?
杜月棠心想:单听她的故事,他没有觉得此时有哪个点紧急的,必须要抓紧时间去改变。
无论是谋逆还是死亡,那都是很远以后的事。
如今顶多是有一个杜家和李家的矛盾横亘中间。
李鱼桃却这么着急……
杜月棠盯着她:“你是不是隐瞒了一些东西,没有告诉我?”
李鱼桃霎时支吾。
她不过省略了穿越的后半截,以及自己的死亡。
倘若前朝势力早早被揪出,她的死亡也许可以避免;但同样有一种可能,殊途同归。
命运啊。
来来回回的穿越,李鱼桃努力地筛选死亡因素,想要活下去,却总差那么一点。
也许她不是差那么一点,她是无法忤逆命运。
那么……这点儿小问题,便不值得杜月棠忧心了。
他应该有无瑕且无忧的少年时光。
他最好不要变成晏棠。
但倘若不能,在他变成晏棠前,李鱼桃至少要养好现在的花。
李鱼桃便在少年的逼视目光下,佯装不解与生气:“你问这种问题,显然还是不相信我。我不明白我有哪里不值得相信的……我格外了解你!我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,知道你的自负轻狂。
“我知道你爱骗人,爱装傻,爱捉弄人;知道你心里藏着一堆事,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;我知道你擅长作画,最喜欢画山水,喜爱看地舆、地方志……却因家业而困于蜀中,不得远行。
“我还知道你手格外巧,会设计很多旁人没见过的偃甲、机关;你喜欢旁人夸你,但旁人只说这是工匠、木匠活,你叔父也不支持你,你天天被说玩物丧志……”
杜月棠震惊看她。
见她眉眼飞舞,眼神有些得意,他哼一声,势要拽下她翘起的小尾巴:“知道这些也不稀奇。在我身边久了的人都知道,何况很多事,还是我告诉你的呢。”